回到栖云墅时,客厅灯还亮着。他看了眼手机——下午四点半。从王德胜那儿出来,他在车里坐了近二十分钟才发动引擎。借条复印件搁在副驾上,十五万的数字像根刺,扎在视网膜上不散。他关上车门时,老纺织厂那边的灰尘味还沾在袖口。
推门,苏晚晴坐在沙发上,膝上是植言剪辑时间线。屏幕蓝光映着她侧脸,画面停在一帧山茶花露珠的特写上,她正在调色温。林小雨不在,厨房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回来了?”苏晚晴抬头看他一眼,又落回屏幕。她没问结果,但语气里带着等待。
何必换了拖鞋,从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玻璃瓶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素禾试拍,下周一。”
“什么类目?”苏晚晴放下电脑,把屏幕扣过来。
“植物护肤,A轮融资,秦薇介绍的。对方看了芦花洲样片,指名要我们。试拍没谈钱,过了签年度。”
苏晚晴把电脑挪到沙发垫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日历排期:“排期呢?植言六条月底,渝味轩回访,张磊补片,一碗鲜正片没动。”她一个个数过去,语气平静,但眉头微微蹙起来——那是她在算时间的惯用表情。
“一碗鲜压一周。渝味轩回访等数据跑两天——不过刘建国说今天下午又来了两桌问山楂锅底的客人,这个节奏比预期快不少。素禾试拍我和林小雨去就行,你盯着植言精剪。”何必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安排是否合理。
“植言四季第二条的转场我试了新方案,周末之前能出初版框架。”苏晚晴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周六我发秦薇看看,让她先确认方向,后面精剪不用绕路。这样节奏也稳,不用赶最后一两天。”她说着,已经打开笔记页,在时间线上点了一笔备注。
厨房水龙头关了。水流声消失后,整个客厅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林小雨端着热水出来,步子一顿,在沙发旁坐下,热水的蒸汽在她面前袅袅上升:“王德胜那边说清楚了?”
何必把借条复印件从外套内袋掏出来,纸页被体温捂得微温。他递过去,手指在纸面停留了一瞬:“赵凯就是强哥,赵勇是实际出资人。陈秀梅签了十五万借条,抵押了值八十万的房子,人失踪两个月。王德胜是她同母异父的哥。”
林小雨接过纸,垂眼看完。十五万、八十万、两个月——几个数字在她眼底过了一遍。她脸色没变,搁下杯子,陶瓷杯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房子抵押给谁?”
“没说具体渠道。”
林小雨沉默了两秒,目光落在那张复印纸上,没有再追问。她把纸叠好递还,指尖在纸角折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行为。何必收起借条,塞回内袋,动作干脆利落:“明天上午我先去房产局查那套房子的产权状态。跑通了再看,跑不通我再想其他办法。先说正事——素禾试拍下周一,品牌总监叫方旭,主打山茶花和积雪草。产品明天寄到,微距镜头跟阿坤租,一天两百。”
林小雨点头,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空白页上,开始画分镜草图。她画得快,线条干脆,主光方向和辅光角度先用虚线标注:“植物护肤柔光主光,微距拍叶片脉络和精油质地。有慢动作需求吗?如果有,我需要提前准备升格参数。”
“明天跟方旭通话确认。”
“四小时以内,室内自然光够了,补一块反光板就行。”林小雨翻笔记本,笔尖又添了一笔,在画幅上标注了机位高度。
苏晚晴突然开口,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主动:“下周一我也想一起去。植言精剪我加班赶,周日能出成品。素禾是A轮品牌,我想看看对方审美风格,后面对接效率更高,不用每次靠转述猜方向。”
何必看了她两秒——苏晚晴平时很少主动要求出外景,她主攻后期,但今天她主动开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何必点头:“行,周一一起。”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林小雨翻页的轻响。
手机震了。何必掏出来——周明轩:“光辉餐饮李国辉看了渝味轩视频,想跟你聊聊。”
“光辉?哪家?”
“李国辉,湘菜连锁,成都十七家直营店。他说视频质感像纪录片,手里三家新店想拍品牌片。”
“联系方式给我,我先看看明天时间。”
“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去光辉大厦,锦江区红星路三十五号。他说不急,先约个时间聊,不用太正式。”
何必锁屏。林小雨听到声音抬头:“怎么了?”
“光辉餐饮李国辉想让我们拍品牌片。”
“十几家店那个?”林小雨放下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光辉的规模,“明天去谈?”
“嗯。先约个时间,不急着定。”何必把手机揣进口袋。
苏晚晴探出头,视线从屏幕上移开:“那排期要重排。一碗鲜压一周倒还好,但光辉如果来,策划期至少拉长三天。”
“先谈,不急。”何必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流哗哗地灌进杯子,他看着窗玻璃上映着的自己——眼神是亮的,不是那种亢奋的亮,而是一种稳下来的光。
他端着水回到客厅,林小雨已重新埋头画出光位草图,笔尖在纸上游走,标注了每个角度的阴影范围。苏晚晴继续剪片子,右键点击声清脆利落。
“明天八点开短会,排本周优先级。素禾试拍我带林小雨一天搞定,光辉品牌片策划期拉长。李总那边我们先听听需求,不用急着报价。”
苏晚晴点头,在电脑上添加了一个待办事项。
林小雨递过草图:“光位这样行不行?主光从左上角打,产品放这个位置,镜头从侧面推过去,下午两点后光线会更柔和。”
何必接过草图——主光方向、辅光角度、产品位置、镜头轨迹标注清晰,备注建议用百微、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拍。他扫了一遍:“没问题。租镜头明天一早落实。百微加一个50mm定焦,备着。”
林小雨合上笔记本,声音带着轻松:“饿了。”
“冰箱有菜,我做。”林小雨起身往厨房走。何必跟进去。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林小雨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番茄、青菜和速冻水饺,摆在台面上:“番茄鸡蛋面,加煎饺。面和饺子的比例一比一,你想多点面还是饺子?”
“随你。”何必洗青菜,水龙头下的水流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林小雨切番茄,刀声规律。番茄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在案板上。
“那条借条的事,”林小雨手不停,刀下压着番茄,“你打算管?”
“还没想好。”
“房子已处置,人找不到,能做什么?”她语气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不知道。”
林小雨抬头看他一眼,手上的刀停了一瞬:“有些事追到最后是坑。陈秀梅签了十五万,抵押了八十万的房子,人消失两个月——这里面牵扯的东西,可能比赵凯的名字复杂。”
何必没接话。他热油,油星在锅底跳动,厨房里升起一股油烟味。林小雨沿锅边码一圈饺子,油花滋滋响,饺子皮在热油中慢慢变得金黄。
“周一素禾片子我用纯自然光,”她话题跳回工作,把煎好的饺子夹出来码在盘子里,“秦薇说品牌调性是‘慢护肤’,那自然光比人造光更契合。不需要太多修饰,让产品自己说话。”
“你定了就行。”
“我今晚画分镜发群里。光位草图表上标注了每个时段的自然光角度,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
苏晚晴挂了电话靠上门框,手里还攥着手机:“光辉那边周明轩说,李国辉把渝味轩视频发给了朋友,对方也想要报价。好像是做小龙虾连锁的,夏天旺季要冲一波线上。”
“先谈光辉,一步步来。小龙虾的可以后面再接触,不能同一时间塞太多单。”
何必把面捞进碗里,番茄鸡蛋汤浸着白面条,热气腾腾。林小雨端煎饺,苏晚晴拿筷子。三人围坐。
煎饺皮脆馅烫,咬开时汁水在舌尖绽开。何必分了半碗青菜到林小雨碗里。林小雨没说话,低头吃面。
手机亮起——周明轩:“李总看了芦花洲片子,说你很稳。”
何必单手打字:“明天看时间再说。”
周明轩秒回:“没问题,不急。我等你有空。”
何必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面吃完,林小雨收拾碗筷去洗碗,水流声再次响起。苏晚晴回客厅继续剪片子,鼠标声和键盘声交织成工作特有的频率。何必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吸顶灯——色温偏暖,瓦数不大,把整个厨房笼在一层昏黄的光里。
他又想起王德胜那封信封上的油渍,越想越觉得那油渍的边缘不规则,像卤水冷后凝住的纹路。但明天的事更近——光辉十七家直营店,三家新店,如果拿下,团队成本结构要重算,栖云墅的租金压力能缓解一大截。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十七家直营店的品牌片,按行业标准报价,至少够撑三个月。
他站起来收碗:“我上楼洗澡,八点会议室见。”
“好。”苏晚晴头没抬,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色环,拇指和食指微微移动着调色滑块。
林小雨从厨房探出头,手上的水珠甩了甩:“分镜画完发群里。光位图的PDF和手绘扫描一起发,你看完有问题直接批注。”
何必进房间,手机插上充电线。窗外彻底黑了,路灯的橘黄色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隔壁房间灯亮着,苏晚晴的影子印在窗帘上,姿势和半小时前差不多——弯腰,手臂稳定,大概是还在调那条山茶花转场。
他拉上窗帘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细微的裂缝,像干涸的河床。
今天挺满——从渝味轩早上的回访,到老纺织厂踩点,从半山私房菜跟秦薇谈植言追加和素禾试拍,到王德胜那个堆满空饮料瓶的出租屋,再到栖云墅厨房里的番茄鸡蛋面。
每一站像砖,叠在脚下,踩稳了才敢走下一步。
他闭上眼睛过明天的安排:八点开短会定排期优先级,九点找阿坤租镜头,十点去光辉大厦见李国辉下午回来看植言精剪的框架,晚上给一碗鲜吴总打电话解释延期。光辉那边至少要准备三个方案方向:一个纯纪实风格,一个偏电影质感,一个商业快节奏。李国辉既然说视频像纪录片,那第一个方向的概率最大。
不轻松。
但他翻了个身,嘴角往上翘了翘。
因为明天的会,终于不是算账会了。不再是愁着怎么凑房租、怎么熬过转型期的会,而是一个——有活干、有选择、能挑客户方向的会。
他闭上眼睛,听到楼下传来说话声,苏晚晴和林小雨在讨论分镜框架。声音模糊,但语气里有笑意。
他合上眼,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张借条复印件——十五万的数字,陈秀梅的签名。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