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他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张磊昨晚发消息说补拍推到下午两点。他回了个“收到”,翻身下床。窗外天色灰白,雾霾还没散干净。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林小雨围着围裙在煎蛋,苏晚晴在旁边切西红柿,刀工比上周稳了许多,片片薄厚均匀。
何必盛了碗粥坐下来:“上午空了,中午跟秦薇吃饭谈植言后续。”
“张磊的补拍呢?”林小雨把煎蛋递过来。
“推到下午两点了。”
苏晚晴把切好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擦擦手坐下来。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目光在何必脸上停了两秒。何必低头扒粥,没接她的视线。
她知道他在回避什么。从昨晚老韩的消息之后,何必就没再提过那个信封的事。
“一碗鲜那边,”苏晚晴放下杯子,“吴总昨晚发了消息,说预告版看了,正片可以按我们的节奏来,不急。”
“那行,先把张磊的收掉。”何必点头。
林小雨咬了口煎蛋:“张磊那边早上小马会先过去布光,我们下午两点到就行。”
何必看了眼手机——小马七点二十已经在群里发了“出发”的消息。
分工已经不需要他交代了。苏晚晴盯后期和客户对接,林小雨管现场协调和排期,小马和周姐撑起执行端。这个团队的齿轮咬合得越来越紧。
“那我中午跟秦薇吃完,顺路去城南办点事。”何必说。
苏晚晴没问什么事,只是点点头。
九点半,何必先拐去渝味轩。刘建国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看见何必的车赶紧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摁:“何导!昨天又来了两桌,看了视频专程导航过来的!”
刘洋从后厨探出头,围裙上沾着油渍:“鲜煮艺消停了,LED屏换了以前的菜单滚动。”
何必走进店里看了一眼——午市还没到,但有两桌散客已经坐着了。墙上挂着他拍的短视频在循环播放,画面里的红油翻滚、山楂干在卤锅里浮沉,质感确实不错。
“保持店面整洁,过两天来拍回访。”何必拍拍刘建国肩膀,“山楂卤水的镜头可以再拍一组特写,做第二波素材。”
从渝味轩出来,时针指向十点二十。离午饭还有一个半小时,何必发动车子往城南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韩发来的那张照片——牛皮纸信封,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油渍,渗透了纸面。王德胜的生活轨迹很规律:九点出门、十二点回、三点再出、七点回家。就像在等什么人,或者等某件事发生。
车停在老纺织厂对面马路边。3号楼402的窗户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灰裤子,在风里微微摆动。
何必看了几分钟,掐灭烟,发动车子往半山方向开。
半山私房菜藏在半山腰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只挂一盏铁艺灯笼。秦薇已经到了,穿一件米白亚麻西装,坐在院子里藤椅上喝茶。看见何必进来,她站起来伸手:“何导,好久不见。”
“秦总。”何必握了握手,在她对面坐下。
服务员上茶。秦薇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植言四季系列的初版我看过了,很干净。品牌总监也满意,说你那个‘原料溯源线’的叙事角度踩得很准。”
何必端起茶杯,等她继续说。
“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止植言。”秦薇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我有个朋友在做护肤品牌,叫素禾。去年拿了A轮融资,今年要推三条产品线,正在找拍摄团队。”
何必拿起名片看了一眼——素禾生物科技,品牌总监方旭。
“你给他们看过芦花洲的样片了?”
“看了。方旭很感兴趣。”秦薇说,“他们需要品牌TVC加一轮短视频。TVC单条八到十二万,短视频五千到八千。想先试拍一支产品视频,再决定签不签年度合同。”
何必在心里飞快地算账。三条TVC最低二十四万,短视频按六条算三到五万。如果拿下年度合同,团队的经济底座能往上提一大截。但产能是个问题——张磊下周收尾,一碗鲜正片还没动,植言精剪中,渝味轩还要回访。
“试拍什么时间?”
“最好这周内。”
“这周排满了。下周一可以。”
秦薇想了想:“我跟方旭沟通一下。”
“试拍的内容和周期提前发过来,我们好做准备。护肤品拍摄需要租微距镜头,这个成本算在预算里。”
“自然。”秦薇笑了,“何导做事还是这么细致。”
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清蒸鲈鱼,葱丝姜片浇上滚油,滋滋作响。秦薇夹了一筷子:“其实今天约你,还有一件事。植言那边品牌总监看了初版之后,想加两条片子。”
何必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加两条?”
“春夏秋冬各一条,再加两条节气主题,凑成六条。预算加五万。”
何必放下筷子。六条片子加五万,总共十五万。这个数字很诱人,但产能是实实在在的瓶颈。他看了秦薇一眼:“秦总,我们团队三个人加两个兼职,产能有上限。如果加两条,植言四季的交付时间要往后推。”
“月底前能交就行。”秦薇说。
何必开始算日子。今天是周三,月底还有两周半。四季的粗剪已经完成,只差调色和音效,苏晚晴一个人三天能搞定。加两条节气主题,从策划到出片至少五天。一碗鲜正片需要三天,素禾试拍至少一天,渝味轩回访半天。排期确实满了,但咬咬牙能挤得出来。
“月底前可以。”何必重新拿起筷子,“但我有个条件。加的那两条节气片子,策划方案你们出。我们只负责拍摄和剪辑。”
秦薇想了想,点头:“可以。策划团队这周内出方案。”
第二道菜上来了——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透亮。秦薇给何必夹了一块:“尝尝,这家店的红烧肉是一绝。”
何必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甜咸适中,肥肉部分入口即化。
“确实不错。”
“那就说定了。”秦薇端起茶杯,“植言方案这周内出来,素禾那边我约下周一。”
一点二十,饭局结束。何必上车后先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植言加了两条节气片子,共六条,月底前交付,策划品牌方出。素禾试拍敲定下周一,需要租微距镜头。回去细聊。”
发完消息,他发动车子往城南老纺织厂方向开。路上等红灯时,他又看了眼老韩发来的信封照片。油渍的位置很奇怪——不在封口处,在右下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他放大照片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像普通油渍,更像是厨房里的老油,渗透力很强的辣油或者卤油。
如果是卤油,那王德胜可能去过川味馆子或者火锅店。何必把这个念头按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老纺织厂家属院。3号楼402的窗户关上了。何必把车停在对面,点了根烟,等了十五分钟,没看见王德胜进出。一点四十,应该在屋里。
他掐灭烟,推开车门。
楼道里昏暗潮湿,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三楼402是一扇老式防盗门,猫眼上蒙了一层灰。何必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电视声,是个综艺节目,有观众的笑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电视声停了。脚步声走到门后,猫眼暗了一下。何必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门内传来一个戒备的声音:“找谁?”
“王德胜?我是何必。”
沉默。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四十岁左右,瘦削,颧骨高耸,胡茬好几天没刮了。灰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他上下打量了何必几秒钟,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进来吧。”
屋里是一室一厅的老格局,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墙角堆着几个快递纸箱,收件人那一栏写着“王强”。
何必扫了一眼那个名字,没坐下。
王德胜走到窗边,点了根烟:“陈秀梅跟我提过你。说你帮了她。”
“你跟她什么关系?”何必直截了当地问。
王德胜吸了口烟,没正面回答:“她欠的钱,你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强哥是谁?”
王德胜弹了弹烟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强哥是个中间人。陈秀梅以为他是能帮她解决问题的人,其实他就是个拉皮条的。她签的借条,强哥抽完佣金就转手卖掉了。”
“卖给谁?”
王德胜走到墙角,从其中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油渍,和老韩拍的照片一模一样。他把信封递给何必:“你自己看。”
何必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复印件。是一张借条——借款人陈秀梅,金额十五万,出借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赵勇。
何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赵勇,赵一鸣的同案犯。所有线索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赵勇才是真正的出资人?”何必问。
王德胜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你拿到这个就够了。”
“陈秀梅现在在哪?”
王德胜转身走回窗边,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罐子里。背对着何必,没有回答。
“她在哪?”何必追问。
“两个月前她来找过我一次。”王德胜的声音低下去,“说强哥又找她了,让她再签一笔。我劝她别签,她不听。”
“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电话打不通,租的房子也退了。”王德胜转过身来,“我不知道她在哪。”
何必盯着他的眼睛。王德胜没有回避,但也没有再多说。何必知道他在说谎——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王德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晾衣架上的白衬衫晃了晃。
“我年轻的时候在江州打过工。”他说,声音沙哑,“在陈秀梅老家那个县城待了两年。她妈给过我饭吃。”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何必听懂了他的意思。那不是兄妹关系,是更远的旧情——一个人欠另一个人一碗饭,在一个陌生的县城里,很多年前。
王德胜不是陈秀梅的哥哥。他是她老家的旧识,一个催收人在借条上看到熟悉的名字,想还一个人情,却被卷进了自己还不起的局里。
何必把借条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赵勇在哪?”
“我不知道。”
“强哥呢?”
王德胜看了他一眼:“没人知道强哥在哪。陈秀梅消失之后,他也消失了。”
何必没再问。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时停了一下:“那套房子——她是不是拿房子做了抵押?”
王德胜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何必拉开门,走进昏暗的楼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哒一声,锁舌扣进门框。
他下楼的时候,脑子里在拼图。赵凯就是强哥,强哥骗陈秀梅签了十五万的借条,转手卖给了赵勇。陈秀梅用房子做了抵押,但她以为那只是一笔普通的借款。现在她失踪了,赵凯也消失了,只剩下王德胜一个人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规律地出门规律地回家,像是在等什么,或者等什么人。
何必没有完全相信王德胜的话。信息还不够全——陈秀梅的下落、房子的现状、赵凯的去向,这些关键的拼图都还缺着。但借条复印件是真的,赵勇的名字是真的,王德胜认识陈秀梅也是真的。有了这三块拼图,下一步的调查就有了方向。
坐进驾驶室,何必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条消息:“借条复印件拿到了。出借人是赵勇。帮我查赵勇名下有没有房产抵押记录,越快越好。”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丢进杯架,发动了车子。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喷出一团白雾,SUV拐出老纺织厂的巷道,汇入主路的车流。
路过一家湘菜馆时,何必忽然想起信封右下角那团深褐色的油渍——不是厨房老油,是捂在手心太久,汗浸出来的。
王德胜那张借条复印件,他反复看过很多遍。
他在犹豫要不要交出来。
何必握紧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老纺织厂的红砖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3号楼402的窗户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踩下油门,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