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服饰的办公楼是一栋九十年代末的白色瓷砖楼,外墙爬了半墙枯藤。何必和林小雨从侧楼梯上去,楼道里弥漫着布料和纸箱混在一起的灰尘味。
四楼铁门半开,缝纫机的哒哒声传出来。
“门没锁。”张磊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何必推开门,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裁剪台旁,手里捏着藏青色面料。他穿着黑色卫衣,袖口磨得发白,戴银框眼镜,不像老板,倒像打版师。
“何必?”张磊放下面料,走过来握手,“陈锐说你拍东西有想法。”
“过奖了。”何必握了握他的手,侧身让出林小雨,“我搭档,林小雨。”
张磊点点头,没有多余客套,直接领着他们往里走。办公室不大,靠墙堆着几排样衣,窗台上摆了一台落灰的缝纫机。办公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芦花洲样片——正好停在林小雨拍的那组长镜头,夕阳从芦苇缝隙里穿过来。
“这片子我看了三遍。”张磊指了指屏幕,“你们拍的?”
“对。”
“色调舒服,节奏不赶。”张磊把电脑转过来,“我找过两个摄影团队,一个拍得像淘宝详情页,一个拍得太文艺。你们这个刚刚好。”
何必没急着接话。这个镜头是苏晚晴拍的,她为了等那束光,在窗边站了四十分钟。
“陈锐说你们做服装类目有经验?”张磊问。
“做过几单。”何必说,“关键不在经验,在看你想卖什么。”
“什么意思?”
“卖款式和卖面料是两种拍法。”何必拉了把椅子坐下,“卖款式看版型和上身效果,模特动态多一点。卖面料要拍细节和质感,光线要柔,节奏要慢。你想卖什么?”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问得好。”他说,“我卖面料。”
他走到样衣架旁,拿下那件藏青色卫衣递给何必。
“你摸摸。”
何必接过来,手指一触到面料就明白了。双面针织棉,外层细密平纹,内层抓绒,手感厚实有弹性。他翻过袖口看了一眼锁边,针脚均匀。
“新疆长绒棉,双面织法。”张磊说,“我做了六年面料供应链,去年才自己出来做品牌。市面上同价位的卫衣,百分之八十洗两次就起球。我这件不会。”
“那你想拍什么?”
“拍面料。”张磊说,“我要让买家隔着屏幕也能摸到质感。”
“预算多少?”何必问。
“十五万,六条,两周交付。但有个条件——我要排他协议,三个月内你不能接同品类单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小雨看了何必一眼,没说话。
何必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卫衣又看了一遍,手指在面料上慢慢滑过。
“三个月太长了。一个月。”
“两个月。”
“一个月,价格上浮百分之二十。”何必把卫衣放在桌上,“十八万,六条,两周交付。排他期一个月,只限服装类目。”
张磊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了何必几秒钟:“百分之十五。”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何必感觉到张磊手掌很厚,指节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摸面料磨出来的。
“什么时候能开工?”张磊问。
“下周。这两天我们把分镜和方案出了。”
张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你看看条款,有需要改的地方跟我说。”
何必接过合同折起来放进口袋:“明天给你答复。”
从织梦服饰出来,楼道里的缝纫机声还在响。何必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分。
“排他期只谈下来一个月。”林小雨下楼梯时说,“他让步让得挺快的。”
“因为他知道这个价格在市面上找不到更好的团队。”何必说,“芦花洲那片子的质感,值这个价。”
走出楼门,何必掏出手机,看见老韩发了一条消息:“强哥那边有消息了,电话说。”
他没有立刻回,先给徐铭旗发消息:“下周见面时间定了吗?”
徐铭旗秒回:“周三下午两点,老地方。”
他又给刘建国发:“渝味轩的片子,刘哥看了吗?”
刘建国回:“看了三遍了,我儿子说拍得好,我老婆说好,隔壁老赵也看了。啥时候有空来店里坐坐?”
“这两天过去,顺便聊聊后续。”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走,去城东找阿坤,先把人手的问题解决了。”
林小雨没多问,跟着他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我妈的事,谢谢。”
“谢什么。”
“你帮我算的那五千块。我知道团队现在钱紧。”
“该花的钱要花。你妈是你妈,跟团队没关系。”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别恨她。”
何必没接话。
“我说我不恨她。”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我也没法原谅她。”
她说完这句话,步子加快了一点,走在何必前面。何必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安慰。
车开到城东共享办公空间时,已经快四点了。阿坤在楼下抽烟,看见何必的车,把烟掐了,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来了。”阿坤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什么活?”
“短视频拍摄。团队单子多,人手不够,需要两个靠谱的兼职摄像和后期。”
“要什么样的?”
“摄像要有独立拍摄能力,会用索尼A7系列,懂布光。后期要会调色和剪辑,能用达芬奇最好。按天算钱。”
阿坤想了想:“我认识两个人,一个叫小马,以前在广告公司干过。还有一个周姐,做后期做了五年。要不要见见?”
“明天能见吗?”
阿坤掏出手机,当场打了两个电话。几分钟后挂了:“小马明天下午有空,周姐明天上午可以。价格方面,小马一天六百,周姐一天五百。长期用可以谈月结。”
“行。谢了。”
“客气。”阿坤拍了拍何必的肩膀,“你这边单子多了,我也能跟着喝口汤。”
送走阿坤,何必回到车上。林小雨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件藏青色卫衣翻看。
“这面料确实好。拍的时候得用侧光,把纹理打出来。”
“你已经有想法了?”
“大概有了。回去跟苏姐商量一下。”
何必发动车子,往栖云墅方向开。路上经过渝味轩那条街,他减速看了一眼——店门口的LED屏已经换了,不再是鲜煮艺的广告,而是一段渝味轩自己的视频。画面里是那口翻滚的卤料锅,热气腾腾。
何必把车停在路边,拍了张照片发给刘建国:“LED屏换了?”
刘建国秒回:“换了!你们拍的那段,我儿子剪了个十五秒的,放上去效果贼好。今天中午来了三桌新客,说是看了视频过来的。”
何必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回了个“恭喜”。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林小雨。她也在看窗外那家火锅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刘建国说今天来了三桌新客。”
“那挺好。他那锅卤水确实值。”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韩的电话。
“查到了。”老韩的声音有点哑,“那个强哥,全名李强,贵阳南明区人,在火车站附近开了三家麻将馆。2019年因聚众赌博被拘留过十五天,2020年又因打架斗殴被警告过一次。”
“他跟陈秀梅什么关系?”
“陈秀梅三年前找他借过钱,五万块,说是做生意周转。但她那段时间根本没做生意,一直在各个城市打零工。那五万块到她账上之后,当天就转走了,转到一个叫赵勇的账户。赵勇是谁,我还在查。”
何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赵勇这个名字,跟苏晚晴的事有没有关联?”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有一个巧合——赵勇的账户开户行在贵阳南明区,跟强哥的麻将馆在同一个街道。”
“继续查。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挂了电话,林小雨问:“强哥?”
“对。跟陈秀梅借钱的那个人。钱转给了一个叫赵勇的人。”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陈秀梅借钱的时候,说的是帮朋友借的。这个朋友可能就是那个强哥。”
何必没接话。两条线都在贵阳南明区交汇,不是巧合。
车子拐进栖云墅所在的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何必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林小雨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沉默了很久。
“何必。我以后不会再提我妈的事了。她的事到此为止。该做的我做了,不该做的我也做了。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何必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好。”
林小雨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拍茶屿的分镜定了吗?”
“定了。上午拍内景,下午拍外景。”
“那我今晚把机位图再画一遍。明天争取一天拍完。”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楼里走,步子轻快,肩膀放松。何必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跟两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电梯门打开时,苏晚晴正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看见何必,指了指手机,示意他稍等。
“秦姐,田间镜头调色已经发了。没问题的话,我们下周把成片出了。”她挂了电话,“秦薇确认了,田间镜头没问题。植言的项目可以收尾了。”
她看了一眼林小雨:“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接了一单,十八万。”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啊。”
“排他期一个月,只限服装类目。”何必补充道,“明天把分镜出了,下周开拍。”
三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默契的安静。
“晚上吃什么?”苏晚晴先开口。
“随便。冰箱里还有菜,我做。”
“那我打下手。”
何必看着她们俩往厨房走,自己走到客厅沙发边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赵勇这条线继续查。”
老韩回了一个“好”。
他又给徐铭旗发了一条:“周三下午两点,墨迹咖啡,没问题。”
徐铭旗回了一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张磊的单子签了,阿坤的人联系了,植言的项目收尾了,渝味轩的反馈来了,老韩那边也有了新线索。一天之内,四条线同时推进。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锅铲碰撞声,还有苏晚晴和林小雨偶尔的说话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何必睁开眼睛,看着厨房的方向。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走廊的地板上。
他拿起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后天下午两点,我带团队过去,聊聊后续的合作。”
刘建国秒回:“好!我等你们!”
何必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向厨房。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对。今天你请客签单,我们做饭。”
何必没再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们俩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油热了,葱花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在厨房里炸开。
窗外的路灯亮着,栖云墅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去,融进这座城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