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开车送她们到城东客运站。林秀兰拎着红色塑料袋,站在进站口回头看了林小雨三次,最后只说了句“药够吃两个月”。林小雨站在两米外,点了点头。
车开走后,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出站口的车流。何必没催,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走吧。”林小雨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客运站,林小雨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她说她对不起我。”林小雨的声音很轻,“我说知道了。”
何必没接话。
“她说陈秀梅是她表妹,三年前借钱没还,后来就没联系了。她说不知道陈秀梅在哪儿,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查我。”
“你信吗?”
“一半一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左看,编的部分应该不多。但她说‘不知道’的时候,嘴角往下撇——这是她撒谎的习惯动作。”
何必看了她一眼。
“所以她知道一些事,但不想说。我也不想逼她。她身体确实不好,医生说再拖下去就是尿毒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我给她留了五千块,从我的分成里扣。”
“不用扣,算团队支出。”
林小雨转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很久才说了句“谢谢”。
苏晚晴在客厅里剪片子。茶几上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送走了?”
“嗯。”林小雨换了拖鞋,“茶屿那边陈锐说第二版分镜没问题,可以进拍摄了。他还问了一句,张磊那边你明天下午见是吧?”
“明天下午两点,在城北服装产业园。”何必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服装电商,预算十五万,主要卖针织衫和羊绒大衣。”
“秋冬款。”林小雨说,“现在拍正好赶上七八月上新预热。”
“李想那边后天下午,家居香薰,预算十万,六条,两周交付。”
苏晚晴放下数位板:“六条,两周。加上茶屿的五条,加上张磊的——如果谈下来——就是十六条。植言那边还要补一条田间镜头,但已经拍完了。渝味轩的成品已经发了,等反馈。预制菜下周三见徐铭旗。”
客厅里安静下来。
“人手不够。”何必说,“我打算招兼职。猪八戒上找,或者找以前认识的人。剪辑外包一部分,拍摄的时候临时组队。核心创意和分镜我们自己把控,执行层面外包,调色和最终成片我们自己过一遍。”
“拍摄的时候呢?张磊那边如果要求团队上门,至少需要两个机位。”
“找以前在麻豆合作过的摄影师。有几个技术不错的,后来也出来了,现在在自由接单。”何必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一个叫阿坤,以前拍美食节目的。还有一个叫老魏,做灯光出身。”
他发了消息。阿坤很快回了:行,哥你发定位。老魏回得慢一些:可以,但我要看项目内容再定。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我妈后天回去,其实是我让她提前走的。她本来想多待几天,说想看看我住的地方。我说不方便。”
苏晚晴没说话。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陈秀梅三年前借钱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叫‘强哥’的人。我妈说陈秀梅当时说,这笔钱是帮强哥借的,她只是过个手。具体强哥是谁,她没问,陈秀梅也没说。”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我妈说陈秀梅在贵阳的时候,跟一个开麻将馆的男人走得很近,大家都叫他强哥。她怀疑陈秀梅借钱就是给那个男人的。麻将馆在南明区,靠近火车站那一带。”
何必给老韩发了消息:查一下贵阳南明区火车站附近的麻将馆,老板外号“强哥”。
老韩回得很快:收到。
“你觉得这个‘强哥’跟截图的事有关?”苏晚晴问。
“不确定。但陈秀梅借钱给一个开麻将馆的男人,然后陈秀梅的号码又跟截图威胁有关——中间至少有一条线。”
林小雨走回沙发边坐下,剥开一颗橘子,皱了皱眉:“好酸。”
“酸的好,酸的生津。”
三个人都笑了。
晚上十点,何必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他查了张磊的“织梦服饰”——天猫店,粉丝数十二万,主营针织衫和羊绒大衣,定价三百到八百。又查了李想的“闻见”——家居香薰,粉丝数八万,定价八十到三百,店铺装修走极简风。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张磊这边,重点是服装质感和穿搭场景;李想那边,重点是香薰氛围感和生活美学。
老韩还没回消息。阿坤发了个定位过来,城东共享办公空间。老魏那边还没回。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的安排:上午过茶屿分镜,下午两点见张磊,三点约阿坤。后天见李想,带上苏晚晴。
人手还是不够。
“强哥”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跟陈秀梅、截图威胁、贵阳的号码串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早上七点,何必下楼。苏晚晴已经在客厅里了,面前摆着咖啡和笔记本电脑。
“六点半就起来了,睡不着,把茶屿的分镜又过了一遍。”她把屏幕转过来,“第三镜的转场,从奶茶杯特写切到制作过程长镜头,中间用黑场过渡。但我觉得可以用‘倾倒’的动作来过渡——奶茶倒进杯子的瞬间切到下一镜。”
何必看了一会儿:“可以。注意光线一致性,上一镜是暖调,下一镜如果光线不对观众会出戏。”
“我知道,我打算把色温调到同一档。”
林小雨也下来了,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阔腿裤,头发扎成马尾,精神不错。
“我去买早饭。”她走到门口,关门声很轻。
“她状态怎么样?”何必问。
“比昨天好。昨天送完她妈回来之后,她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没说什么。”
“她需要时间。”
二十分钟后,林小雨拎着三袋包子和三杯豆浆回来了。三个人坐在茶几边吃早饭。
“下午见张磊,我穿什么?”林小雨问。
“你现在这身就行,简洁大方,不抢戏。”
吃完早饭,何必跟苏晚晴过了一遍茶屿的分镜,确认了转场方案。十一点,何必换了件浅蓝色衬衫,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我两点见张磊,三点约了阿坤。顺利的话晚上回来跟你汇报。”
“不顺利也汇报。”
何必笑了一下,拿起车钥匙。林小雨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小本子和笔。
车子驶出栖云墅,汇入主路。城北服装产业园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需要四十分钟。
“你紧张吗?”林小雨问。
“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客户。”
“我是说,你紧张不紧张能不能拿下这个单子。”
何必沉默了几秒:“有点。十五万的单子,够我们吃好几个月。”
“那就拿下。”
何必看了她一眼。林小雨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车子拐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挡风玻璃前展开。五月的阳光有些晃眼,何必把遮阳板放下来。
“你觉得张磊会提什么条件?”
“大概率会要求独家拍摄权。服装电商最怕同款不同价,如果我们的拍摄风格被竞争对手用了,辨识度就没了。”
“那我们答应吗?”
“看价格。如果价格到位,可以签排他协议,但价格至少上浮百分之三十。”
林小雨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车子下了高架,进入城北服装产业园。大片的厂房改造的办公楼,外墙刷着各种品牌logo,路两边停满了面包车和快递三轮。
导航提示右转。何必拐进一条窄路,前方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织梦服饰。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到了。”
林小雨收起本子,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五月的风从园区里吹过来,带着布料和纸箱的味道。何必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建筑。
四楼的窗户开着,一个戴眼镜的短发男人探出头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何必是吧?上来,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