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提前到了墨迹咖啡。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手机上林小雨十分钟前发消息说赣南人家补拍收工,许文韬组转场后厨拍备料特写。语气干练。
咖啡端上来时,玻璃门推开。周明轩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三十出头,细框眼镜,黑色摄影包,身形偏瘦,走路重心前倾。
周明轩招手:“何必,这是贺一鸣,盛世传媒运营总监。贺总,这就是何必。”
何必站起来握手。贺一鸣手掌干燥,指节粗大,力道适中。
“周总提过你好几次了。”贺一鸣坐下,“说你在餐饮视频这块有套自己的打法。”
“小团队,刚起步。”何必说。
贺一鸣笑了:“植言那两条样片我看了,调色和节奏感都不错。”
何必没接,喝了口咖啡。周明轩插话:“贺总他们公司想找靠谱拍摄团队长期合作,我第一个想到你。”
“什么方向的转型?”何必问。
贺一鸣掏出手机,展示抖音号“江城味道”,粉丝二十三万,置顶视频一百七十万播放。内容全是本地餐饮探店,画面质感介于专业和业余之间。
“公司之前做房产和汽车内容代运营。”贺一鸣说,“去年地产客户砍预算,汽车也缩。老板想转餐饮,但团队都是拍样板间和试驾出身,拍菜拍不出油光。”
“缺拍摄的人还是缺整套流程?”
“缺拍摄。内容策划、分镜、运营都有人,但摄影师要么拍不出质感,要么档期排不开。上周试了三条,数据一般,老板急了。”
“要拍多少条?周期多长?”
“初期先签两个月,每周三条。预算每条四千到六千,视难度浮动。”
何必脑子里过了一遍排期:赣南人家下周交片,芦花洲月底交付,范志强六家店下周一开拍总店,占两周。许文韬外包磨合顺利,但产能绷得很紧。
他没直接答复,问了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账号完播率、互动率什么水平?”
贺一鸣愣了一下:“完播率百分之十八,互动率一般。”
“问题不在拍摄上。”何必说,“内容结构有问题。开头三秒没钩子,信息密度不够,观众看到一半就划走了。”
周明轩冲贺一鸣笑:“我说过,他跟一般摄影师不一样。”
贺一鸣认真起来:“你觉得从哪儿改?”
何必视线投向窗外,一辆白色SUV停下,下来个拎外卖袋的男人跑进隔壁奶茶店。“如果只是临时补几条片子,我可以接。”他转回头,“但你们要清楚,是想短期外包还是想把流程跑通。补片子价格另算,不按四千六走。要长期稳定出内容,得先对齐策划和拍摄,梳理选题方向,至少三到五天磨合。”
贺一鸣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老板意思先试两条,效果比我们拍的好再看后续。”
“可以。试两条按你说的价格走,但条件——选题我定,脚本我审一遍,拍摄时间我安排。你们出一个人配合对接商家和协调场地。”
“行。明后天我让策划把选题发你。”
两人交换微信,全程不到十五分钟。周明轩靠椅背上端着冰美式:“够快的。”
“没必要浪费时间。”贺一鸣收起手机,又看向何必,“周总说你之前在做MCN?”
何必余光扫过周明轩。周明轩赶紧摆手:“就提了一嘴。”
“之前带过几个人,后来散了。”何必语气很淡。
贺一鸣点头没追问。他从摄影包掏出充电宝,随口说:“前段时间有朋友问我认不认识一个本地做短视频的团队,说挺神秘,不接陌生人的单。我当时没想起来,后来才反应过来,可能说的是你们。”
何必的手停在杯沿上。“你朋友怎么说的?”
贺一鸣回忆:“圈里人在微信上问的,想找个拍摄团队做几条片子,报价高,但不知道找谁。那边给不出公司名字,就说是几个女孩搭了团队,老板是个男的,外联全靠一个人牵线。”
他笑了笑:“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周总提起你才对上号。”
何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贺一鸣摇头:“我朋友没说,就是个合作群里的陌生人。后来没再问,这种打听在圈子里太常见了。”
何必放稳杯子。脑子转起来——和范志强说的情况对得上。有人通过不同渠道打听团队底细,撒网式,很谨慎,不直接亮身份。
“如果再问你朋友,麻烦跟我说一声。”何必语气随意,“圈子小,了解一下谁在找合作。”
贺一鸣答应了。三人又聊十几分钟,贺一鸣接电话先走。他走后,周明轩压低声音:“这人靠谱,盛世干了四年没动窝。不过他说那事你得上心,不是第一次有人打听了。”
“我知道。”
何必看手机,林小雨又发消息:后厨拍完,明天上午剪辑。许文韬问下周还有没有活,档期空了两天。
何必回:告诉他下周三之前有,具体时间明天定。
他锁屏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老周,谢了。”
“谢什么,搭个桥。晚上范志强说请你吃烤鱼。”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去。另外约范总聊聊下周排期。”
“行,七点。”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分开。何必没急着回车上,站在路边抽了根烟。春风带着潮气,有股泥土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他想起贺一鸣说的打听者。对方通过不同渠道打听,范围不大但目标一致。范志强那边的渠道是MCN,贺一鸣这边是合作群,没有重合。有能力、有耐心、有渠道,不像临时起意的同行。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韩发来的消息:“陈秀梅今天下午又打了三个电话。两个是给她妈,一个是空号。已定位,空号是停机号,之前没登记过实名。”
何必盯了消息三秒,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路车流。
晚上七点,庆城路烤鱼店。范志强已在包厢,旁边放着一箱啤酒。看到何必进门,他站起来伸手:“何总,今天必须喝两杯。上周末总店试拍的三条片子我看了,内部反响很好。”
“还没出成品,就是试光。”何必握手坐下。
“试光试出大厨水平就行。”范志强开了一瓶啤酒,“我老婆看了就说一句话——看着就饿了。”
周明轩在旁边夹凉菜:“范总是真满意,今天提了三次。”
“满意当然要说。”范志强倒满三杯,“下周总店开拍我打了招呼,后厨时间动线都让出来。有什么需要配合提前说。”
何必端起酒杯跟范志强碰了一下:“下周一的安排明天发你,我出两个人,一个盯灯光构图,一个做场记和素材管理。顺利的话第二天继续分店拍摄。”
“全交给你了。”范志强仰头喝了半杯。
烤鱼端上来,热气翻涌,花椒辣椒味冲进鼻腔。何必夹了一块,鱼肉嫩滑,椒麻味在舌尖炸开。他放下筷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贺一鸣说打听的人只知道“几个女孩、老板男的”。这个描述不算精准,但也差不多。如果对方真想做什么,应该已经知道栖云墅地址——从外包或商家绕一圈总能挖到。但现在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很克制的、绕弯子的打听。要么没想好怎么出手,要么在等什么东西。
何必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
“何总?来,再走一个。”范志强举着酒杯。
何必回过神,端起杯子。
“走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