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六点二十七分。窗外天刚亮透,晨光斜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淡金色的条纹。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响,混着燃气灶的嗡鸣。
他套上卫衣下楼,楼梯拐角就闻到猪油的香气,混着葱花和酱油味。那股味道穿过走廊,钻进鼻腔,让胃里跟着动了一下。推开厨房门,林小雨站在灶台前,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油花溅起来,在蛋清边缘炸出细密的小泡。
“醒了?我煮了点面。”
“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林小雨把荷包蛋铲进汤碗,锅底余下的油顺势浇在蛋面上,滋啦一声响,“昨天在赣南人家看后厨备菜,回来脑子里一直转他们的菜品卖相。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把笔记整理了。”
何必余光扫见餐桌角落的笔记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本子摊开的那页记了一整页——赣南人家的菜品分类、招牌菜卖相要点、后厨动线、光线条件,还在页边空白处画了几个简单的布局草图,标出了两个适合拍特写的角落:一个是靠窗第三桌,午后两点到三点之间光线最柔;另一个是开放式明档东侧,能拍到厨师颠锅时火苗蹿起的那一瞬间。
“这是踩点笔记?”
“嗯。”林小雨捞面,面条在滚水里翻了两滚,她用筷子挑起来抖了几下面汤,装进两只大碗里,浇上汤头,撒了葱花,“胡老板说招牌是红烧肉,但我觉得粉蒸排骨更有镜头感。排骨表面裹的米粉在蒸笼里会微微膨胀,蒸汽升起来的质感比红烧肉那种深色调更上镜。”
何必坐下来吃面。汤头鲜,面条软硬刚好,荷包蛋边缘微焦,中心的蛋黄半凝固,咬破之后裹在面条上,口感正好。他随口说了一句:“好吃。”林小雨笑了,很淡的笑,眉眼弯了一下就收回去,转身从灶台上拿过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何必把面吃完,端着碗喝干净汤底。他把碗放下时,注意到林小雨手机上停留在通讯录页面——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江城本地。他认识那个号段,那是老韩用来联系陈秀梅的临时号。
林小雨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解释,也没有切屏。她只是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何必知道陈秀梅关机第六天了。老韩那边每天一条消息更新进度,从“电话关机”到“信号最后出现位置在东郊基站”到“有目击者在城中村见过类似的人”,信息链断断续续。也知道她刚才提到“我妈走了以后”时情绪有过一瞬间的下沉,像影子掠过湖面,一眨眼就没了。
但她很快收住了——那是她自己划的线。
何必没有再问。他从筷笼里抽出新的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咬了一口,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小雨。你妈那边,老韩还在找。有人见过她在东郊一个城中村里租了间单间,像在躲什么人。那个村子离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钟,附近没有监控。”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她把手机指纹解锁,看了一眼那条还没来得及打开的消息记录,然后按熄屏幕:“我说了不插手。她的事,她自己处理。我现在只做能赚钱的事。”
何必没再接话,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林小雨收拾碗筷时,何必靠在冰箱边给周明轩发了微信:“你上次说的那个餐饮连锁的老板,有空帮我约一下?”
周明轩回得很快。何必注意到那个发送时间是七点三十一分——看来对方也起得早。“范志强?他昨天主动问我了,想拍一套完整的门店宣传视频,六到八家店,预算三万左右。有兴趣的话上午十点墨迹见。他这人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应该聊得快。”
何必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十分,他把拍摄安排发到群里:许文韬九点到赣南人家拍静物——主拍粉蒸排骨、红烧肉、清炒时蔬三样招牌菜,带一组后厨操作特写;林小雨十点盯现场,主要是配合许文韬调度道具,同时把胡老板提到的那个朋友火锅店的联系方式先记下来,不急谈,先收着;苏晚晴在家整植言的修改意见和芦花洲初版方案,做完之后发到他手机上过一遍。
苏晚晴下楼倒水时看见排期,打了个哈欠。她穿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起床不久的倦意:“我今天不出去?”
“你在家把方案整出来就行。植言那边的修改意见秦薇昨天晚上又发了三条语音过来,我把转文字的发你微信上了,你一起处理。”
苏晚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点了下头:“行。”
何必换好鞋出门,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苏晚晴已坐到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林小雨在厨房擦灶台,把刚洗好的碗摆进沥水架,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手势。屋子里有了一种奇异的秩序感,像一台刚调好节拍器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卡在合适的位置上。
何必到墨迹咖啡时,周明轩已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摆了两杯美式。咖啡杯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面贴着便利贴。
“给你点的。没加糖没加奶。这家店今天用的豆子偏酸,你喝一口看看能不能接受。”
何必坐下来喝了一口,确实有淡淡的果酸味,但回甘很快。他没有评价,开门见山:“范志强什么情况?你先说说他的背景和需求,我再决定怎么谈。”
“做本土餐饮连锁的,主打湘菜和家常菜,江城四家直营店,周边县市两家加盟店。”周明轩翻出几张照片,手机上滑动给他看——店面门头红底白字,装修风格偏市井,灶台明档敞开,后厨墙上的油渍看起来多少有些年头了,“之前找本地小影楼拍,效果一般。拍出来的片子要么灯光太硬把人拍得像塑料,要么分镜太慢节奏拖沓。他看了我发的植言内测成片,说想要那种感觉——有烟火气,但不土。”
十点二十八分,一个四十出头、穿深灰色Polo衫的男人推门进来。个子不高,肩膀宽,走路带风,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旧疤。
“明轩!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何必吧?”
“范总。”
“别叫总,叫志强就行。”范志强坐下,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都没锁,当场翻照片——全是店里的实拍,后厨烧红的铁锅、服务员端菜时蒸腾的热气、食客伸筷子夹菜的瞬间,“你跟我说实话,三万块拍六到八家店,你能不能做?能做咱们今天把框架定下来,不能做我不耽误你时间。”
何必看着他的眼睛:“能做。但我先把话说清楚:三万块拍的是你店里真实的东西——后厨颠锅的火苗,服务员上菜时盘沿的油光,客人夹起第一筷子时的表情。不是那种端着盘子转一圈的摆拍。你花三万块请影楼拍,他们给你的是产品图;你花三万块请我拍,我给你的是你家店从早到晚的生活。你自己看了也会觉得,这就是自家店里的样子,不夸张,不美化,就是菜端上桌那一刻就能闻到的味道。”
范志强沉默了三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咧嘴笑了:“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前前后后找了三拨人拍,都一个样——灯光打得比菜单上的照片还假,服务员脸上的汗都给磨皮磨没了,看着像样板间不像餐厅。三万块不多,但你拍的要是真能出你说的那种味道,我后面还有。下个月总店周年庆,还要做一轮活动视频。”
何必伸出手:“那先看店。咱们不用在咖啡厅干谈,你带我去店里转一圈,我看看环境,估一下拍摄方案。”
范志强跟他握了手,手掌厚实,有力:“现在就走?我带你转两家店,总店在城南,分店在东湖路,刚好顺路。午饭就在店里吃。”
何必没有犹豫,站起来把咖啡喝完,顺手把周明轩推过来文件夹夹在腋下。
下午一点半,何必回到栖云墅时身上还带着湘菜馆的小炒肉味。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衣服上沾着油烟和辣椒的辛辣气息。苏晚晴从书房探出头,鼻翼动了动:“怎么样?是不是签了?”
“签了。六家店,三万三,周期两周。下周一先拍总店。范志强比他说的预算多加了三千块,条件是要总店的视频优先出片,周年庆预热用。”
林小雨已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相册。她把屏幕侧过来给他看:“赣南人家今天拍了四个多小时,胡老板很满意。许文韬拍静物的那套流程很顺,他跟后厨配合得也默契。拍完的时候胡老板私下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开火锅店的,也在问能不能拍。我给他看了咱们的报价单,他没还价,只说等赣南人家出片看了再定。”
何必靠在冰箱边喝水。他看得出来林小雨眼里的期待——这个单子是她自己去聊出来的,从踩点到联系到报价,全程握着主动权,没有依靠任何人。但团队产能已到上限。
“先放一放。等赣南人家和芦花洲交片之后再说。咱们现在手上压着三个项目在排期,一个做砸了影响的是后面所有的单子。”
林小雨张了张嘴,最后点了下头。她用笔在笔记本上划掉什么,翻到下一页重新排时间表——那张纸被她修了三次,字迹工整,每一行日期后面都标注了项目状态、执行人、预计交付日。
那种平静的接受,比争辩更让何必觉得,这个人正在长出自己的骨头。
下午,苏晚晴把芦花洲方案初稿发给何必,他圈了几处灯光方案和分镜节奏——光线模拟黄昏那一段的光比需要调低零点三档,第一幕的推轨机位建议换成固定镜头减少团队负担。林小雨把赣南人家的素材分类整理好,按菜品、后厨、环境三个文件夹打包发给许文韬。
太阳西斜时,何必的手机震了一下。
老韩的消息:“陈秀梅今早开机了,打了三个电话出去,号码我已在跟。接电话的人身份还没确认,但通话时长都不长,最长的一分二十秒,最短的只有十几秒。开机地点还是东郊那个城中村。”
何必看完,没有叫林小雨。他按熄屏幕,听见楼下传来林小雨和苏晚晴讨论晚饭的声音——苏晚晴说想吃酸辣粉,林小雨说冰箱里还有半颗大白菜,可以做醋溜白菜配煎饺。两个人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争论酸辣粉的醋要不要多放一点,没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就是那种住在一起久了才会有的对话。
何必回了一个字:“盯。”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冲楼下喊了一句:“煎饺多煎几个,我中午没吃饱。”
苏晚晴的声音从厨房方向飘过来:“你在范老板那没吃小炒肉?”
“只顾着拍菜了。菜上了满满一桌,但筷子拿起来就放下去,光顾着看人家后厨用什么锅、服务员的服装颜色怎么搭、菜单上的灯光什么角度。”
楼下传来林小雨的笑声,很轻:“那今天的煎饺你给我一个好评不过分吧。我上次包的速冻还剩半袋子,刚好够咱们仨吃。”
何必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回了书房。站在窗前,他看着楼下街道上亮起来的零星路灯,随手翻开手机看了看明天的时间表——八点赣南人家素材筛选,九点半芦花洲方案定稿,下午两点和范志强确认总店拍摄进场时间。再往下,他给周明轩发了条消息:“范总这单稳了。明天抽空请你喝咖啡。”
周明轩秒回:“行。明天下午我也有空,正好还有几个人想介绍你认识。”
何必锁屏,窗外最后一抹夕光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楼下传来醋溜白菜下锅时滋啦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