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何必还坐在书房里。
屏幕上的时间轴拖来拖去，他盯着那几帧画面，手指在鼠标上点得很轻。陈骏凌晨发来的修改意见不多，都是细地方，转场快一点，音乐降一点，卡点再往前挪一点。
苏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边看边记。林小雨靠在门框边，啃着一个苹果，没怎么出声。
“这里。”何必把画面暂停，往回拖了两帧，“他说的不是音乐点，是林小雨转身那一下，衣摆甩起来的节奏。”
苏晚晴凑过来，看得很认真。
“所以不是改特效，是改镜头出点？”
“对。”
他把出点往前挪了零点二秒，再播放。
林小雨在镜头里转身，风衣下摆刚好扬起，和鼓点碰在一起，利落得很。
“就这样。”
苏晚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字比前几天稳多了。
十点整，何必把改好的版本发给陈骏。
刚发出去没多久，微信就亮了。
陈骏回了个大拇指，后面跟一句。
“何导效率，已经让财务走流程，半小时内到。”
何必把手机转给她们看。
苏晚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肩膀往下一松，像把绷了一整天的那根线终于放开了。林小雨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才轻轻动了一下。
“成了。”何必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落进来，地板上亮了一块，灰尘在光里飘着，看起来慢吞吞的。
十点三十七分，银行通知跳了出来。
21,000.00 元到账。
何必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才把手机放下。
“尾款到了。”
苏晚晴立刻坐直，林小雨也从门边走过来。
“按之前说的。”何必打开计算器，“两万一，我拿一万四千七，晚晴四千二，小雨两千一。”
他说着，直接在手机上把钱转了出去。
几秒后，苏晚晴的手机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见转账提醒，没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机攥紧了些。
接着是林小雨。
两千一。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像是没敢马上信，过了两秒才抬头看何必。
书房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这笔钱不算多，但对她们来说，已经不是以前那种随手就能花掉、也随手就没了的东西了。那是离开“麻豆”之后，靠自己挣到的第一笔干净钱。
苏晚晴看着何必，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按协议来的。”何必把计算器关了，“该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林小雨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还搭在口袋边上。
“那我去买菜吧。”她忽然说，“中午做点好的，庆祝一下。”
苏晚晴和何必都看了她一眼。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说想做饭。
“行。”何必点头，“一百五，够用就行，别买太多。”
林小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
“你们想吃什么？”
“你看着买。”何必说。
苏晚晴想了想，补了一句。
“买条鱼，清蒸。再买点排骨，做糖醋的。青菜挑点西兰花和生菜。”
林小雨认真听完，点头出门。
楼梯上很快响起她的脚步声。
书房里只剩何必和苏晚晴两个人。
苏晚晴还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过了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笑什么？”何必问。
“没什么。”苏晚晴把手机扣到腿上，“就是觉得挺怪的。前几天还觉得自己没路走了，现在居然能因为收到四千块钱高兴。”
“四千块也是钱。”何必站起来，去倒水，“而且这才第一单。”
“我知道。”
苏晚晴跟着站起来，肩膀活动了一下，像是刚才那股兴奋过去后，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一整晚没怎么睡。
“下午要去见新客户，对吧？”她问。
“三点。”何必喝了口水，“车行那个，预算比这个高，要求也高。”
“要准备什么，我可以帮你。”
“先不急。”何必把杯子放下，“等小雨回来，吃完饭再说。”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很密，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一片的亮点。远处有鸟叫，轻得像是从别的院子飘过来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必低头看，是老韩发来的消息。
“你让我查的那家公司，有点眉目了。”
他点开语音，转成文字。
“全称叫鼎信商务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是个挂名的老头，真正管事的藏得深。顺着几条线查，跟本地做小额贷和二手车抵押的几家有关系。这家公司不直接放贷，主要接催收和资产处置，简单说就是帮人收债、收抵押物，再低价转手。手法不干净，但一直在灰色地带，没闹出过什么大案。你朋友那笔钱，出借方可能不是它，但催收活儿大概率外包给他们。想查更细，得再花时间，也得加钱。”
后面还跟着一张截图，工商信息里那行公司名勉强能看清。
苏晚晴一直盯着他的表情，见他放下手机，才开口。
“是那家？”
“嗯。”何必说，“鼎信商务咨询服务有限公司，老韩说他们主要做催收和抵押物处置。”
苏晚晴脸色白了些。
“那他们会不会找上门？”
“暂时不会。”何必说，“这种公司求财，不求事。吴志强跑了，他们现在盯的只是能不能从你们身上再挖点东西。你们不回原来那边，他们也没那么快摸到。”
他顿了顿。
“而且我们现在有项目，有收入。真要碰上了，至少不至于一点筹码都没有。”
苏晚晴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口气压回去了。
十一点多，林小雨拎着两只大塑料袋回来了。
袋子勒得她手指发红，额头也出了汗。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到厨房岛台上。
鲈鱼，排骨，西兰花，生菜，番茄，鸡蛋，还有一小袋姜葱蒜。
“鱼摊上处理好的，我看着挺新鲜。”她喘了口气，“排骨让人剁了。番茄和鸡蛋可以做汤。”
苏晚晴过去接了一下。
“行，我来处理鱼。你洗菜。”
林小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袋子带子，停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想试试做糖醋排骨。”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笑了。
“行啊，你做。我给你打下手。”
何必没进厨房。
他坐回客厅沙发，打开电脑，开始看下午要见的那家车行资料。
“凌峰汽车”，本地的新势力品牌，主打年轻化和智能电动，去年刚融过一轮资，现在正往外扩。市场总监姓赵，赵启明，三十五六岁，传统车企出身，后来跳过来负责新媒体。
这类客户要的不是单纯好看，是能带销售线索的内容。视频得有调性，也得能把人往橱窗里带。预算给到八到十万，说明他们不是试水，是想真做。
他翻了翻凌峰汽车现有的视频，风格很乱。
有些像外包工作室拍的，精致，但没记性；有些像内部自己拿手机拍的，粗糙，可倒真有点活气。看来赵启明也在找能重新梳理的人。
厨房里忽然响了一声油爆，接着是林小雨有点慌的“哎呀”，还有苏晚晴压着嗓子的声音。
“没事，火关小点，翻一下就行。”
何必抬头看了一眼。
厨房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两个身影都站在灶台前。苏晚晴系着围裙，拿着锅铲，侧过头和林小雨说话。林小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调料碗，神情很认真。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资料。
十二点半，饭菜上桌。
清蒸鲈鱼放在中间，葱丝姜丝铺在鱼背上，热油一浇，香味一下就起来了。糖醋排骨红亮，酱汁裹得厚，西兰花翠绿，番茄蛋汤冒着热气。三碗米饭摆得整整齐齐。
“吃饭了。”苏晚晴把围裙解下来。
三个人坐下。
何必先夹了一块排骨。
酸甜刚好，肉也烂，没焦味。
“不错。”他说。
林小雨明显松了口气，低头夹了块鱼，慢慢吃起来。苏晚晴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肩膀也放下来一些。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但气氛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绷着。
何必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下午去见客户，你们俩都去。”
苏晚晴抬头。
“我也去？”
“嗯。”何必说，“你是统筹，也是剪辑。车行项目后面工作量不小，你得先知道他们要什么。”
他看向林小雨。
“你也去。这个不一定需要模特，但听听不同项目的要求，对你没坏处。”
林小雨点点头，没说话。
“这次预算更高，要求也更高。”何必继续说，“客户要的是能带销售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艺术片。见面的时候，我重点会聊转化思路。晚晴，你盯他们对后期包装和节奏的要求。小雨，你看他们以前的视频，记一下模特的状态和镜头感觉。”
“好。”苏晚晴应道。
“还有。”何必顿了顿，“如果谈成，收入还是按七二一来。周期会更长，工作量也会大。你们先有个准备。”
“明白。”苏晚晴说。
林小雨也轻轻点头。
吃完饭，三个人分头收拾。
苏晚晴洗碗，林小雨擦桌子。何必回书房，把老韩发来的资料打印出来，又翻出几页关于凌峰汽车的要点，一起装进文件夹。
下午两点，出发。
何必开车，苏晚晴坐副驾，林小雨坐后排。
车刚驶出栖云墅，窗外的风就灌了进来，带着初夏的热度。天很蓝，云却很软，路边树影一晃一晃往后退。
等红灯的时候，何必扫了一眼后视镜。
林小雨靠着窗，看着外面发呆。苏晚晴低头刷着“凌峰汽车”的账号，屏幕上是他们之前发过的视频。
红灯转绿。
何必踩下油门。
车开到城东创意园区，路不远，二十分钟。
园区里都是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玻璃幕墙，屋顶上还留着老式的钢架。凌峰汽车租了其中一栋的两层，一楼是展厅和办公区，二楼是拍摄棚和会议室。
何必把车停稳，看了眼时间。
两点五十分。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