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士林端着酒杯站在那儿，没想到魏延那么快就一杯饮下。
他自己也端起酒杯，咕噜咕噜几大口，酒烧得他嗓子眼火辣辣的。
宋士林喝完，看魏延没看他，扭头在和宋华强说话，他端着酒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最后只能讪讪地回到座位上。
王娟隔着桌子看了宋士林一眼，看见他发呆，看见他脸上那副不自在的表情，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知道他放不下那点不值钱的面子。
宋绵绵正跟赵氏说着话。
赵氏坐在她旁边，身子微微侧着。
“绵绵，京城是个啥样啊？跟我们这边比差别大不大？那边住得惯不？”
赵氏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些好奇。
这桌子上的，大家连思南县都没出过呢，自然是对外面好奇的。
赵氏一起这个话头，大家伙儿的目光都落在宋绵绵身上。
“住得惯的。”宋绵绵说。
“房子嘛，就城里那样呗。”
赵氏听了，又问，“听说京城可热了，比咱这儿还热。”
宋绵绵点了点头，“是热，但有冰，搁在屋里，凉丝丝的，大户人家还挖地窖，冬天藏冰，夏天拿出来用。”
她说到冰的时候，赵氏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女眷这桌上其他人也竖着耳朵听，就连杨氏，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京城是什么样的？
谁见过？
谁去过？
没人。
宋绵绵说的那些东西，什么城门楼子有多高，什么街有多宽，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
什么铺子有多少家，从头走到尾脚底板都能磨出泡来，什么晚上还有夜市，灯火通明的，比白天还热闹，卖什么的都有。
这些东西在他们的脑子里像是画一样。
大家伙儿都好奇，这京城达官贵人家里是咋样的，是不是喝水就有人在边上伺候着。
还有那皇宫里又是个啥样的？
临了，刘氏感叹一句。
“我这辈子还没出过白云镇呢，就连县城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赵氏跟着附和，“可不是？我们那会子，最远就去过白云镇赶集，还得天不亮就起来，走几十里路，脚都磨出泡，回来还得伺候一家老小。”
说完，赵氏一脸慈爱地看着宋绵绵。
“如今绵丫头出息了，比咱们强，好歹也是出去见过世面了，瞧瞧，连皇宫都进过呢。”
杨氏这时候插嘴了。
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那可不是，人现在住上大宅子，穿的是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跟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能比吗？”
“咱们啊，一辈子就是吃苦的命，这做长辈的哪有享福的命哦，咱们刨一辈子土，人家坐一辈子轿，这就是命。”
杨氏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桌上又安静了。
孙氏看了杨氏一眼，总觉得老太太这话，明显就是阴阳他们二房不孝么。
但是平时也没啥短缺过她的，这奉养银子也按着分家说好的，没缺漏过，不仅如此，就连平时好吃好用的也没少送。
这话说的，真是叫人寒心呐……
只怕要换做大房来做这些人，老太太早就感恩戴德地谢了。
不过这些话，孙氏也就只敢在心里默默想想罢了。
赵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么好的外孙女，这老太太咋能可着欺负？
她不乐意了。
赵氏也不管杨氏啥脸色了，转过头跟宋绵绵说。
“甭听人瞎说，你出息了，我们都替你高兴，打心眼里高兴。”
宋绵绵笑了笑。
她当然不在意杨氏说的这些话。
谁待她好，她待谁好，就这么简单。
这种付出了不惦记你的好的人，她更不会去冷脸贴冷屁股。
只是她爹娘心软做不到，可她宋绵绵能做到。
想PUA她？
下辈子吧。
杨氏却不肯停。
她打开了话匣子，话头一旦起了，就收不住了。
杨氏换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口气。
“绵丫头啊，不是奶说你，你如今发达了，可不能忘了自家人。”
“你士林哥可是你的亲堂哥，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你也晓得，他如今考上了秀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你想想，咱老宋家几辈子才出了这么一个秀才？”
“你太爷爷那辈，连个字都不认得，你爷爷那辈，也就认得自己的名字，到了你爹这一辈，你大伯好歹能写个书信了，可也仅此而已，你士林哥不一样，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往后那是要当官的。”
她说着，看了一眼宋士林。
宋士林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却红了。
杨氏又转回来，看着宋绵绵。
“你士林哥这个秀才，可难得啊，咱老宋家祖坟冒了浅青烟咯，往后要是能谋个好差事，那也是给宋家长脸。”
“你在外认识那么多人，延小子又是大将军，帮你堂哥安排安排，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动动嘴皮子，你堂哥就能少走十年弯路，这笔账你算不过来吗？”
老宋头把筷子放下了看了杨氏一眼。
这老婆子说话虽然不咋中听，但也实在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他的心里头，还是最操心士林的前途。
可不能光就二房一个起来，这大房是他最上心的，也是该越来越好啊。
士林是他的长孙，是他老宋家的根，是他在村里抬得起头的底气。
二房再有钱，绵绵再能干，魏延再大的官。
说到底，那也是外姓人，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指望不上。
他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杆秤就没平过。
杨氏这么一说，老宋头反而去看宋华强两口子的反应。
宋华强端着酒碗，心里很不是滋味。
绵绵是晚辈，凭啥要她给士林安排前程？
士林自己有手有脚，有学问有功名，不会自己去闯？
可娘是长辈，这些话也不好说出口。
而且以娘的脾气，这些话她要是听到，指定能闹翻天去。
宋华强是个老实人，从不会跟人红脸。
孙氏坐在宋绵绵旁边，脸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