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茶碗放下，语气不冷不热。
“做生意嘛，敢做就成，也没什么。”
王娟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即便是面对面，她突然觉得自己跟宋绵绵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是一条河。
王娟笑了笑，“反正我是佩服你的，话虽然简单，但这生意要做起来，肯定不容易。”
她也不相信，宋绵绵开这么大的酒楼，没有一点手段的。
毕竟，她是从青楼出来的，外面啥样子？鱼龙混杂。
男人要想混出一番天地尚且不容易，何况一个女人。
特别是能有她如今这样成就的，肯定不简单。
宋绵绵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算是完成了这场对话。
菜上齐，也就开饭了。
宋绵绵转过头去给宋小壮夹菜了，没再看王娟。
宋小壮碗里已经堆得冒尖了，他还嫌不够，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上去。
王娟看出宋绵绵不愿意再多说，转过头去跟刘氏说话了，没有再缠着宋绵绵。
孙氏一边给宋绵绵夹菜，一边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这仔细一看，三房一个没来。
宋华涛瞎了，不爱凑热闹，不来就不来了，她理解。
小花带着平儿，孩子小，出门不方便，不来也说得过去。
可陈氏呢？
陈氏那个人，啥时候缺过席？
村里谁家办席她不是头一个到？
今儿个这么好的菜，红烧肉，炖鸡，烧鹅，她咋能不来？
除非是没人叫她，她不好意思来。
孙氏心里头犯了嘀咕，放下筷子，绕了一圈，到了宋华强边上，压低声音问。
“绵绵爹，你叫人了没有？三房那边，三弟妹你叫了没有？”
宋华强正在给魏木匠倒酒，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我瞧见了老三，在屋里的，走的时候叫了老三，老三说不来，三弟妹？没瞅见，估摸着不在家，我上哪儿叫去？”
“哦。”孙氏道。
杨氏耳朵尖，听见了这边的对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筷子在碗沿上弹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杨氏也没看孙氏，眼睛盯着面前的菜。
“提陈氏干啥？提她我连饭都吃不下了，那个不要脸的东西，跟野男人跑了，好几天不回家，连个信都没有，谁知道死哪儿去了。”
“我们宋家倒了八辈子血霉，讨了这么个媳妇进门。”
她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来劲，像是憋了好几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杨氏还在说，越说越难听，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懒婆娘，好吃懒做，就爱占小便宜，嫁到我们宋家十几年，没给家里添过一块砖一片瓦，就知道往外跑。”
“上回从牛家回来，那个得意劲，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走路都鼻孔朝天，她能在家待得住？她能老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说着，还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东西，老三瞎了眼，当初怎么就娶了她，这会子更是不晓得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整个院子的人，几乎都没说话，听着杨氏骂骂咧咧，倒苦水似的数落陈氏。
老宋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氏还没停，声音更大了。
“她要是死了倒也干净，省得给我们宋家丢人现眼。她要是还敢回来，我非……”
“够了！”
老宋头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把酒碗都震得跳了起来，酒洒了出来，溅在桌面上。
这么多外人，这个老太婆是疯了不成？家里的丑事还拿出来摆？
老宋头这一砸，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他的脸涨得通红，瞪着杨氏，那眼神从来没有过，像是要把她吞了。
杨氏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嘴里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嘴巴张着。
“你干啥？吼这么大声……”
杨氏声音小了下去，看到大家伙儿都在看自己，才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
老宋头气得发抖，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闭嘴，吃饭就吃饭，说那些干啥？”
“孩子们都在，你也不嫌丢人？你再说，你就回去，甭在这儿丢人现眼。”
杨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了看老宋头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老孙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没啥事，一家人也不会往外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大家伙儿难得聚在一起，别让那些糟心事搅了兴致，来，亲家，今儿个多喝几杯。”
魏木匠忙接话，端着酒碗，冲老宋头举了举。
老宋头赶紧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老孙头又冲宋华强举了举碗。
“老二，这红烧肉炖得好，和秀娘的还是有点区别的，是绵绵的手艺吧？”
孙氏点了点头，说：“我烧菜不如绵绵好，这红烧肉是绵绵烧的。”
宋绵绵忙道，“娘擅长做辣椒，腌咸菜，我擅长烧这些，每个人拿手菜不一样嘛。”
桌上的气氛慢慢活过来了。
宋绵绵给宋小壮和孙小七各夹了一只鸡腿。
“你俩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两个孩子得到鸡腿，很是高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宋士林端着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摸了半天，心里头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
按理说，魏延是将军，攀上关系没坏处。
但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凭啥低三下四？
他想起从前，魏延还是个打猎的野小子，浑身脏兮兮的，从山里回来，扛着猎物从村口过，谁多看他一眼？
如今倒好，人家是将军了，他反倒要敬酒。
他心里头像是有根刺，浑身都不自在。
宋士林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酒杯站起来，走到魏延跟前。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差点洒出来。
他稳了稳，开口了，“延小子，我敬你一杯。”
魏延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杯沿相碰。
魏延看了他一眼，随着宋绵绵的辈分喊，“大堂哥客气了，干。”
他说完，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