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陈氏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了。
她拉了门闩,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庄稼人已经下地了,只剩下一个赶车的老汉蹲在车边抽旱烟。
旁边还站着两个妇人,一个是隔壁的王婶子,一个是村东头的李大妈,都是起早赶集的。
今日正逢赶集日,不少人都早早起来赶路,有条件的,就花几个铜板坐牛车。
王婶子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用布盖着,看见陈氏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哟,老三媳妇,这么早?你这是上哪儿去?”
陈氏站住了,把包袱往上颠了颠,脸上堆出笑来。
“去趟亲戚家,有点事。”
她不想说去牛家,怕人家问东问西。
李大妈也凑过来了,上下打量了陈氏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新换的靛蓝褂子看到她脚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布鞋,酸溜溜地问。
“哟,穿这么好,走亲戚啊?什么亲戚这么要紧,天不亮就赶路?你这衣裳是新做的吧?上回赶集还没见你穿过。”
陈氏低下头,扯了扯衣角。
“也不是新做的,做了好久了,压在箱底没穿,这不是去亲戚家嘛,穿好点。”
她说着,就想往村口那边走。
王婶子又追了一句,“你那个亲戚在哪个村啊?远不远?话说你家大花嫁出去那么久了,也不见回来?”
陈氏一听大花两个字,顿住,含糊地应了一句。
“好着呢,好着呢,牛家条件好,家大业大,大花当家主母,打理这么大一个宅子,自然是忙着的。”
说完,也不等王婶子再问,快步往前走了。
王婶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陈氏匆匆忙忙走远了,嘴里嘀咕了一句。
“那不就是去牛家庄牛家庄的方向么,穿成这样,还躲躲闪闪的,像做贼似的。”
李大妈在旁边接话,“人家闺女嫁得好,她怕咱们沾光呗。你看她那副样子,鼻孔都快朝天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散了。
陈氏埋头一路往牛家庄走。
她心里琢磨着,到了牛家,该怎么说,才能见着大花。
春花姑娘那个人,说话滴水不漏,不好对付。
可她不能退缩,她今天一定要见着大花,她是大花的亲娘,旁人也不能拦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牛家庄到了,她轻车熟路地朝着牛家去。
到了牛府门口,陈氏站住了,看着那扇黑漆大门犹豫了下,才上前。
片刻后。
牛府后院的小花厅里。
牛大毛歪在榻上,一只手搭在春花腰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碗,眼睛半睁半闭的。
春花慵懒地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着,只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对鸳鸯,在她的手指间被揉来揉去。
“方才下人来报,大花那个娘,又来了。”
春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撇。
牛大毛哼了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他坐直了些,把搭在春花腰上的手收回来,在膝盖上拍了拍。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绸缎袍子,领口敞着,露出几根胸毛,头发有些乱。
“她来干啥?上次不是打发走了吗?怎么又来了?给银子还堵不住她的嘴?”
春花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理了理头发,把那根松了的银簪子重新插好,动作不紧不慢的。
她想了想,带着几分娇嗔又带着几分算计。
“人家是亲娘,来看闺女,你能拦得住?”
说着,她叹了口气,“上回给了银子,以为能消停几天,谁知道这么快又来了,这庄稼人,就是不知足,给多少都填不满那个窟窿。”
牛大毛皱了皱眉,大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你去打发她,该说啥说啥,别说漏了,千万不能坏了我的大事。”
春花笑了笑,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把衣襟抻平了,又在铜镜前照了照,拢了拢头发,确认自己收拾妥当了。
她回头看了牛大毛一眼,“交给我。”
说完,春花转身出了门。
陈氏在大厅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春花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插着一支金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银耳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脸上带着笑,笑不达眼底。
“亲家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您。”
春花的声音又甜又软,“您这一大早的,赶了不少路吧?快喝口茶,歇歇脚。”
她说着,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丫鬟婆子进来上茶。
她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陈氏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看着春花,脸上的笑淡淡的,带着几分试探。
“春花姑娘,我也不喝茶了,我今儿个来,就是想看看大花,这两天老做梦梦到她,心里不放心,好些日子没见了,我这当娘的心里头不踏实,看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她?就看一眼,不打扰她休息。”
春花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她拉起陈氏的手,亲亲热热地拍了拍,她的手又软又滑,跟陈氏那双粗糙的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氏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来,任她握着。
“亲家母,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大花是您的闺女,您来看她,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有不让你看的道理?”
春花接着道,“可您也知道,大花这胎怀得不太稳当,大夫说了,前三个月最要紧,不能见生人,不能受刺激,您要是进去了,她一激动,动了胎气,那可不得了,您也不希望大花有事吧?她可是您的亲闺女,您心疼她,我也心疼她。”
陈氏听了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硬了几分。
“春花姑娘,我不是生人,我是她亲娘,她见了我咋会激动?她高兴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