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回头看了魏木匠一眼,说:“魏大哥,你住这间吧,我去住绵绵那间。”
酒楼里,一直都给宋绵绵留着间屋子。
魏木匠也没多说,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宋华东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没吵醒周氏,穿好衣裳,去灶房让人熬了粥,蒸了馒头,又切了两碟子咸菜,装在食盒里,叫上魏木匠和孙氏,一块往济世堂去了。
晨光熹微,街上还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挑担子的小贩从巷子里出来,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卖豆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他们身边过去,车上摆着几板白嫩嫩的豆腐,用湿布盖着,冒着热气。
他看了宋华东一眼,笑着打招呼:“宋掌柜,这么早?上哪儿去?”
宋华东应了一声,没多说。
几个人走得很快,宋华东提着食盒走在前面,魏木匠跟在后头,孙氏走在最后面。
孙氏走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暖和了,把外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到了济世堂门口,门已经开了,小李正站在门口扫地,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让到一边。
宋华强从里间出来,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胡子拉碴的,一瞧就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宋华东,搓了搓脸,使劲睁了睁眼睛,想把困意赶走。
“二哥,孙叔怎么样了?”
宋华东问,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粥的热气扑上来,米香混着面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一边盛粥一边说,“你先喝碗粥,热乎的,我带了馒头,还有咸菜,要是孙叔醒来,还能喝点。”
宋华强搓了搓脸,摇头“还没醒,但宁大夫说了没事,就是虚,得多睡会儿。”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孙氏走过来,把一碗粥递到宋华强手里,又把馒头夹上咸菜塞给他,心疼道,“你先吃,吃完了好好睡会。”
“诶。”
她把手里的碗递过去,又给孙大山盛了一碗,端到里间门口递进去。
孙大山接过碗,扒拉了两口。
孙氏站了一会儿,把几个人身上的衣裳看了一遍。
宋华强的褂子上还有昨儿个抬人时蹭上的血,干了,硬邦邦的,一块一块的。
孙大山的衣裳也好不到哪儿去,袖口上全是泥,魏木匠的倒是干净些,可也皱巴巴的。
她来到宋华强跟前,“他爹,我看这样,你们在这边守着,我回村一趟。”
“村里还不晓得咋样了,我娘那边肯定急得不行,我得回去报个信,再说,你们这衣裳都脏了,眼看还得守好几天,总得收拾几件换洗的过来,我去搭个牛车,下昼就回来。”
宋华强想了想,点了点头。
孙氏说的在理,他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是该回去报个平安,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嗯。”孙氏应下。
魏木匠过来,把椅子往墙边挪了挪。
“老二,大山,你们去歇着吧,这儿我守着,熬了一宿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大山,后头不是有间空房吗?去躺一会儿,养养精神。”
他说着,已经在老孙头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这下孙大山没拒绝,确实是困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那就麻烦你了,魏大哥。”
孙氏已经到了门口,正要出门,宋华东刚从茅房出来,正好遇上。
“二嫂,你这是去哪儿?”
孙氏把回村的事说了,宋华东点了点头。
“成,那二嫂你路上慢点。”
孙氏笑着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陈氏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看着床帐。
昨儿个从孙氏那儿回来,她心里头像是有根刺扎着,翻来覆去地琢磨孙氏说的那些话。
大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灶房里疼了一天一夜生下的第一个娃。
后来大花大了,懂事了,帮着家里干活,烧饭洗衣带小花,后面带平儿,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隔壁屋传来宋华涛的鼾声,一高一低的,跟拉风箱似的。
她听了一会儿,心里头骂了一句,又翻过来了。
她跟宋华涛早就分屋睡了,他那屋里臭烘烘的,她懒得过去。
她这屋虽然也乱,但好歹清净。
外头鸡又叫了一遍。
小花睡在她旁边,平儿睡在床最里头,靠着墙,四仰八叉的,手和脚都伸开着。
陈氏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她趿拉着鞋,走到柜子边,从里头翻出那件靛蓝色的褂子。
这件褂子是她最好的衣裳了,没舍得穿几回,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柜子底下。
她把褂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觉得还行,就放在床边,又翻出一条干净裤子换上。
她站在床边,又看了一眼小花和平儿。
小花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平儿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
陈氏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几只鸡蹲在窝里,缩着脖子,眯着眼睛。
空气里都是露水的潮气,凉丝丝的。
她走到院门口,正要拉门闩,东屋的门开了。
杨氏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上下打量了陈氏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疲惫看到她手里的包袱,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你这一大早的,鬼鬼祟祟是要上哪儿去?”
陈氏站住了,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我去牛家看看大花,好些日子没见了,心里头惦记。”
杨氏愣了一下,眼睛里的睡意一下子消了大半,声音也拔高了些。
“想一出是一出。”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去就去,甭惹事,牛家不是咱庄稼人,说话做事都要讲分寸,别丢了老宋家的脸。”
“晓得了。”陈氏嘴上应着,心里却在嘀咕。
真是事儿精,我去看自己闺女,还能惹啥事儿?
一点事儿都要说教几句,可显着她婆婆威风了呗。
杨氏哼了一声,“早去早回,家里一堆活等着呢,孩子要是哭了我可不管,你自己掂量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