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娘家哭不吉利,晓得不?叫你奶看见,还不晓得咋说你呢。”
大花点头,把哭声咽回去。
陈氏松开她,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行了,把脸擦擦,甭叫人看出来。一会儿出去,高高兴兴的,甭让人说闲话。”
大花接过帕子擦着脸。
陈氏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刷碗。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刷碗的水声。
院子里,小花抱着平儿,蹲在墙根底下。
她一直在往灶房那边瞅。
她隐约觉得,姐姐哭了。
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姐姐会哭。
姐夫不是对姐姐很好吗?
她不懂。
太阳渐渐西沉,暮色四合。
院门口,陈氏拉着大花的手,送到马车前。
“好好过日子。”陈氏说,眼眶又红了。
大花点头,却没看她的眼睛。
牛大毛扶着她上了马车,回头朝众人拱手。
“各位长辈,我们先回了,改日再来看望。”
马车缓缓起步。
大花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院门。
小花和平儿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车帘落下。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牛大毛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阴沉。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扳过来,盯着她的眼睛。
“哭啥?你不是一直嚷着要回家么?这都让你回了,咋还不高兴?不乖是不是?”
牛大毛最后一句,带着威胁的意思。
大花被他捏得下巴生疼,眼泪却不敢再流了。
“没……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我听话……”
牛大毛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
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
“乖,听话才有好日子过,知道么?”他说。
大花拼命点头。
牛大毛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辘辘的车轮声格外沉闷。
大花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一动不动。
马车终于停了。
“老爷,到了。”
大花浑身一僵。
牛大毛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下车,今晚我会过来。”
大花睫毛颤了颤。
他这几日都强迫她,非要她生娃,这过程自然不用言说,痛苦不堪。
她不仅要喝很多奇怪的药,还要承受他阴晴不定的脾气。
她当初也想过逃,反抗,可她做不到。
差点被打死,还被威胁,最后只能妥协学乖,才能好过一些。
大花低着头,跟着他下了车。
暮色已深,牛家大院的轮廓隐在黑暗里,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
大花站在门口,脚步有点挪不动似的。
“进去。”牛大毛在她身后说。
她迈开步子,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进了后院。
廊下的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走到那间新房门口,大花的脚步又顿住了。
家丁推了她一把。
大花踉跄着进了门。
身后传来落锁声。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大红喜帐,大红被褥,红得刺眼。
墙上那些扭曲的符咒,还有那个恐怖奇怪的佛龛。
大花站在屋子中间,每次在这间屋子里,她都觉得格外阴森。
每次她都会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进来的是春花。
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抹那些脂粉,倒显出几分不同于白日的慵懒。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饭,一碗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春花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随意,“赶紧吃了,一点都不许剩。”
大花看着她,不说话。
春花也不恼,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不吃?”她瞟了大花一眼。
“不吃也行。反正表哥今晚要过来,你饿着肚子,挨得住就行。”
大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春花看见了,笑了。
“怕什么?”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那尊黑色的佛龛前。
“过了就好了,过不去的,都在这里了。”
大花只觉得这句话奇怪,她确定,这佛龛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
春花回头看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说,你前面那几个,过不去的,都在这里了。”
她看着面前的佛龛。
那佛龛下的暗格里,还有几尊石像。
“一、二、三、四、五……”春花一个一个数过去。
大花吓得呼吸都停滞了。
春花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第一个,是表哥的原配,进门一年,怀了娃。”
“那年表哥生意亏了一大笔,腿也开始疼。”
“后来啊,哈哈哈哈,你猜怎么着,她就死啦。”
“她死了之后,表哥的生意突然就好了,腿也没那么疼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第二个,她命不好,生了个闺女,哭起来吵得很,表哥不喜欢闺女,就把她们娘俩一起弄死了。”
大花的脸开始发白。
“第三个,是个聪明的,想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还是死了。”
“第四个,没怀孕,死得容易些。”
“第五个,是个儿子,八字好,能当福神呢。”
“喏,你瞧,就在这儿呢。”春花朝佛龛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花浑身颤抖。
她顺着春花示意的方向看去,怪不得她总觉得佛龛很奇怪,特别是眼睛,幽幽盯着你。
“儿……儿子?”大花说话的声音都跟着颤抖。
“对啊。”春花端着茶杯,语气轻快,“表哥亲生的儿子。”
说完,她笑了一声,笑得刺耳。
“那孩子死的时候,还对表哥喊爹呢,表哥抱着他,哄他。”
“哈哈,就没啦。”
大花感觉自己好像被扼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那佛龛,就是那个孩子?
春花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怕什么呀?又不是你儿子,再说了,你连儿子都没有呢,想当福神都当不上。”
她一脸温柔地看着佛龛,“这孩子乖,不哭不闹,烧的时候也不挣扎,不像他那个死鬼娘,叫得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