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大花站着不动。
“我还是不太想嫁。”
陈氏动作一顿,随即又用力刷起锅来。
“又说胡话!刚才你不都亲口答应了吗?牛家条件多好,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可他……”大花带着哭腔。
“年纪大知道疼人!”
陈氏把锅重重一放,,“你绵绵姐倒是嫁个年轻的,可那延小子现在在京城当大官,天高皇帝远的,谁晓得以后咋样?”
“牛大毛就在牛家庄,离得近,家里又有田有宅,实实在在的!”
“不一样……”大花喃喃。
“有啥不一样?都是嫁人过日子!”
陈氏把米倒进锅里,声音低了下去。
“大花,娘知道委屈你,可咱家这情况……能有这样的人家已经算不错了。”
陈氏听她没动静,转过身,接着瞧着她脸上亮晶晶的泪痕,心里一酸。
“甭哭了,”陈氏道
“日子……总要过的,嫁过去,好好跟人家过,早点生个儿子,站稳脚跟,你在牛家当了家,有了钱,也能帮衬帮衬家里……”
大花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蹲到灶口添柴。
就是觉得委屈,憋闷。
饭终于做好了。
一盘炒鸡蛋,一盆炖白菜,一碟咸菜,一盘炒肉,还炖了满满一盆肉汤。
这在老宋家,过年都不一定有这个规格。
陈氏也是想给闺女争口气,免得以后闺女嫁过去了让人瞧不起。
饭菜端上桌,杨氏一个劲儿往牛大毛碗里夹菜。
“吃啊,多吃点!家里简陋,你们甭嫌弃!”
牛大毛连连摆手:“客气了,这饭菜很好了。”
他说着,夹起一块肉,没有自己吃,而是放进了旁边大花的碗里。
“大花你多吃些,看你瘦的,得多补补。”
那猪肉油汪汪的,带着姜和葱的香气。
大花盯着碗里的肉,愣了片刻。
随后才低声道:“谢谢。”
“诶,这就对了!”
杨氏眉开眼笑,“孙女婿多体贴人!”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春花嘴甜,哄得杨氏和陈氏眉开眼笑。
她还给陈氏倒了两杯自家带的米酒,陈氏推辞不过,喝了几口,脸上很快泛起红晕。
“您就放心吧。”春花拉着陈氏的手,“我表哥这人,最是念情,大花妹子过了门,那就是他的心尖尖。”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知道心疼了。”
牛大毛配合地笑着,又给大花夹了一筷子鸡蛋。
“是啊,大花往后就是我牛家的人了,我自然要对她好。”
老宋头呷了一口酒,满意地点着头。
宋华涛虽然看不清,但也不会亏待自己,手里的筷子就只往肉菜里捅。
大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牛大毛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性子犟,届时得慢慢调教。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时辰。
送走牛大毛和春花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杨氏和陈氏一直送到村口,才转身往回走。
“这牛家,真是厚道人家。”
杨氏喜滋滋的,“瞧瞧那耳环,多亮!啧啧,咱家大花有福气啊!”
陈氏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是满意的。
两人走进院子,看见大花还站在堂屋门口,一动不动。
“大花,赶紧去把碗筷收了,那剩下的菜留着,等你堂嫂回来热给她吃。”杨氏吩咐着。
大花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转身默默走进灶房。
陈氏琢磨道,“这定亲礼三日后就送来,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咋置办,我三房这些年也送出去不少礼,这回总算是能回点了。”
灶房里,大花站灶口,一张黄瘦的脸,没啥血色。
大花愣神了很久很久,眼神慢慢变得幽深。
总有一天……
等她嫁过去,有了本钱,她也要像绵绵姐那样,活得光亮,活得体面。
往后别人再提起老宋家姑娘,就不会是宋绵绵一个人的名字。
陈氏这边,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奔走相告这好消息。
桂香婶正在院里喂鸡,见陈氏满面春风地进来,奇怪道。
“平儿娘,啥事这么高兴?”
“桂香,在家呢。”陈氏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响亮,“我家大花定了亲了!”
“定了亲?”
桂香婶一愣,“定的哪家?之前咋没听你说?”
“牛家庄的牛老爷!”
陈氏故意把老爷两个字咬得重,“家里有茶山,大宅子,光彩礼给了八两银子呢!”
“八两?”
桂香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么多啊?”
“可不嘛!”陈氏挺直了腰板。
“人家说了,成亲那天还再送一头猪,十只鸡,十匹布,还有一套银头面!大花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田产宅子都交给她管!”
她越说越起劲,把牛大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桂香婶听出她语气里炫耀的意味,应和着笑道,“恭喜啊平儿娘,可定了日子出嫁了?”
“下月初八!”
陈氏道,“日子都定好了!到时候一定要来喝喜酒!”
“一定,一定。”
从桂香婶家出来,陈氏又去了挨家挨户,几乎把清水村的人家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家,她都要把那套说辞重复一遍,说得唾沫横飞,红光满面。
大花径直出了老宅,朝着村口的方向走。
心里乱糟糟的,堵着一口气,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又找不到。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二房的新宅院外。
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夕阳洒在簇新的白墙青瓦上。
院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饭菜香。
大花站在门外,踌躇着,绵绵姐有本事,有些想找她出出主意。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进去。
宋绵绵端着一盆水走过来,正要泼在墙根的花坛里,一抬头看见门外的人,愣了一洗下。
“大花?你咋来了?快进来。”
她捕捉到大花红肿的眼眶,还有她那身桃红褂子。
大花有些局促地走进去。
院子里,宋华强刚从地里回来,正在打水洗手。
孙氏拿着一把豆角坐在廊下拣着,看见大花,招呼道。
“大花来了?吃饭没?一块儿吃点。”
“不用了,二婶,我吃过了。” 大花声音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