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绵绵安静地吃着饭,听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
谁家送了什么礼,记没记账之类的。
一顿饭很快吃完。
宋绵绵和孙氏收拾碗筷。
魏木匠也起身回去了,就这对门的距离,宋华强还坚持要送。
两个老汉步伐也慢,低声说着什么。
孙氏忙着把灶台收拾干净,宋绵绵打了热水让宋小壮洗漱。
弄完这些,她才舀了盆水,简单给自己擦洗了一下。
推开自己房门,淡淡的皂角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反手轻轻掩上门。
走到桌前,点起油灯。
忙活了一天,这会子才终于有空打开那封信。
她小心地拆开封口,抽出里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魏延在信中简单说了去京城的经过,其中大部分的篇幅,都在说对她的思念。
他说京城繁华,却说不及家中一灯如豆,不及她做的饭菜香。
明明信很长,宋绵绵却觉得不够看。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将信又仔细看了几遍,然后按照原来的折痕小心折好,重新装回信封,放在了枕头底下。
吹熄油灯,躺上床。
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声声。
宋绵绵睡不着,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他的身影。
次日。
大清早,宋家老宅的院门就被拍响了。
陈氏趿拉着鞋去开门,一见外头阵仗,睡意全无。
牛大毛站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实的长工,一人挑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担子一头是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匹桃红,一匹水绿,用红绳扎着。
另一头是四摞用红纸封得严严实实的糕点盒子,看着就体面。
另一个长工的担子里,是两坛酒,一大刀肥瘦相间,油光水滑的五花肉,最上头还用草绳拴着两只不停扑腾的老母鸡。
这还不算,牛大毛身边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张马脸拉得长长的。
穿着身水绿色的细布裙子,头上插了根亮闪闪的银簪子,未语先笑,看着挺和气的模样。
陈氏来来回回打量门口这些人,尤其是看着牛大毛愣了好一会儿。
简直比她还老。
“这位是宋三婶吧?早啊!我是牛家村的牛大毛。”
他指了下边上的马脸妇人,“这是我家表妹,春花。”
春花笑着道,“叨扰了。”
牛大毛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语气十分客气。
杨氏眼睛黏在那些担子上,嘴里忙不迭地道。
“不叨扰,不叨扰!快,快请进!爹,娘,来客了!”
老宋头闻声从堂屋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愣了一下。
随即笑开了花,连声道。
“哎呀,牛……”
看着牛大毛这张老脸,称呼这块还真有些为难。
最后老宋头硬着头皮喊,“牛侄子太客气了!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没想到第一次登门还有这么多实打实的好东西,看得出人家的诚意了。
宋华涛也摸索着从里屋出来,虽然看不清,但也能听出热闹。
陈氏赶紧去屋里喊人,大花好歹也是今儿个的主角,她还特意逼着给她打扮了一番。
大花今天穿了身桃红褂子,是陈氏从孙氏那里得来的料子做的。
大花头发被陈氏用梳子蘸水抿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紧巴巴的髻,插了根木簪子。
脸上还被陈氏硬抹了点早些时候买的廉价胭脂,两团不自然的红晕挂在颧骨上。
她死死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牛大毛被人簇拥着进了堂屋。
他走路时那条瘸腿拖沓得明显,身子也跟着微微倾斜。
坐下后,他端起陈氏倒上的粗茶,吹了吹浮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堂屋里每一个人。
最后在角落低着头的大花身上停留了片刻。
大花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刚才抬头瞅了一眼,满脸沟壑,又老又丑,简直没眼看。
“宋叔,宋婶,岳父,岳母。”牛大毛呷了口茶,放下茶碗,声音慢悠悠的。
他这副样子,去喊比他年纪小的陈氏和宋华涛岳父岳母,完全没半点尴尬的意思。
牛大毛接着道,“早就该来拜会了,一直忙,抽不开身,前阵子光顾着打理家里那座茶山了,唉,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荒在我手里不是?”
老宋头忙点头:“那是,那是,祖业要紧。”
牛大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些愁容:“不瞒您几位,那茶山这几年是不比从前了。”
“气候不好,茶树也老了,加上早些年我爹留下的那些老主顾,好些都断了联系……我这腿脚又不利索,跑动不便,生意就更难做了。”
他顿了顿,“不过,再难,那也是份产业,家里底子总还有些,我就想着,家里还是不能没有女人操持,就想找个知冷知热,踏实肯干的,帮着操持内务,让我能腾出手来,好好琢磨琢磨这茶山的出路。”
他说着,目光又投向大花的方向。
“早就听说大花勤快,是打理家务的一把好手,我呀,就缺这么个能旺家宅的贴心人。”
杨氏听得心花怒放,拍着大腿。
“大毛你可真有眼光!我们家大花,别看她年纪小,屋里屋外那真是没得挑,带娃也是一把好手,她妹,她弟,基本上都是她带大的!”
“反正针线饭食,喂鸡喂猪,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性子也老实,最是听话!”
老宋头也捻着胡须点头:“大花这丫头是能干。”
一直沉默的表妹马春花,这时笑吟吟地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
“表哥常念叨,说清水村宋家姑娘好,今日一见大花妹子,果然是个齐整又懂事的,我一见就觉得投缘。”
她说着,起身走到浑身僵硬的大花身边,亲热地挨着她坐下,想去拉大花的手。
大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头垂得更低。
马春花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更温柔了些。
“妹子别害羞,咱们女儿家,就说点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