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娟没有回应。
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微妙的隔阂。
王娟身上的伤,用了好些药油,又咬牙静养了几日,表面的青紫才慢慢淡去。
午后,宋士林见王娟喝了药昏沉睡去,便悄悄出了怡红院。
他想私下接些仿古誊抄活计看看,打听一下行情,或许还能借鉴些用得上的印鉴花样。
他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并未察觉,身后不远不近地一个人。
那人正是王娟,她身上的伤好了些,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她总觉得宋林近日总有些魂不守舍,起了疑心,今日见他鬼祟出门,便强撑着跟了出来。
宋士林在墨韵斋外徘徊片刻,终究没进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心烦意乱间,他没注意自己拐进了东街。
“士林?是士林吗?”
宋林浑身一僵,刹住脚步,骇然转头。
只见提着几副药的宋华东,此刻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四叔?
宋士林脑子“嗡”地一声,怎么这么巧就撞上了?
“四……四叔……”
宋林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想逃跑。
宋华东两步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真是你!你不是说去州府备考吗?怎么会这副样子在镇上?还……还这身打扮?”
宋林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仓皇地四下张望,生怕被更多人看见。
“四叔!我有苦衷!现在不能说!你……你就当没看见我!”
他语无伦次,几乎是哀求着。
说完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一低头,狼狈不堪地扎进人流,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士林!宋士林!你给我站住!”
宋华东气得在后面喊了两声,哪里还追得上,只能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连连跺脚,满脸的困惑。
“这孩子铁定惹了什么事,竟搞成这副鬼样子!”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不远处的王娟,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她原本只是怀疑宋林有事瞒她,跟踪而来,却万万没想到,会撞到他的秘密。
他明明这里就有亲人,为何不说?
而且听他们的对话,宋林的本名应该叫宋士林。
宋华东提着药包,转身朝走去,显然没心思去追了。
王娟目光死死锁住宋华东的背影,看穿着打扮,条件应该不差。
她要弄清楚宋士林又为何要隐瞒,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宋华东走得并不快,没一会就进了酒楼。
王娟抬头望去。
这个地方她是知道的,这家新开的酒楼,生意极好,出了名的云深处双绝就是出自这里。
不少外地来的,都是慕名而来。
这会子酒楼进出的人不少,门口是迎来送往的伙计。
这家酒楼是镇上富户和来往客商宴饮的首选之地,日进斗金。
听说开业之时,就连县令夫人都来捧场。
只见宋华东与门口熟稔的伙计点了点头,便提着药包径直走了进去,神态自然。
王娟不敢靠近,便装作路人,在对面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徘徊,眼睛却死死盯着酒楼门口。
没过多久,她就看见宋华东换了一身深蓝色绸衫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俨然一副主事者的姿态。
她定了定神,走到旁边一个卖茶水的简陋摊子,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然后状似无意地与摆摊的老妪攀谈起来。
“婆婆,您在这摆摊很久了吧?”
老妇点头,“是啊,我在这都好久了呢。”
王娟接着问,“婆婆,您可晓得那酒楼门口站着的人是什么人啊?”
捞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哦,那个啊,是这家酒楼的掌柜呗,人还蛮好的。”
掌柜!
宋士林的四叔,竟是云深处酒楼的掌柜!
这个认知让王娟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混迹风尘,深知云深处这样的大酒楼的利润有多大。
云深处这样的正经大酒楼,名声在外,客源稳定,背后的东家定然财力不俗。
宋士林有这样的亲戚,怎么会沦落到在青楼打杂,连一百两赎身银子都拿不出?
王娟疑惑,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涌上心头。
但随即,她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这云深处酒楼真气派,生意真好,东家一定很厉害。”
王娟望着眼前这阔气的大酒楼,不禁感叹。
老妇一边擦着粗瓷碗,一边随口道,“那可不!咱白云镇头一份!”
“东家是个能干的,听说姓宋,不过不常露面,里外都是本家亲戚宋掌柜打理着,这酒楼都开到黔州城去了呢。”
都姓宋!
王娟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用力。
还是本家亲戚!
宋林也姓宋,叫宋士林,他四叔是这里的掌柜。
而酒楼东家也姓宋,说明这酒楼是他们宋家的产业。
很大概率宋士林与这酒楼东家是近亲?
如果真是这样,那宋士林的身份,就绝不是普通落魄书生那么简单!
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隐瞒?
还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另有苦衷?
王娟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是了,或许是像他之前隐约透露的,被人骗光了所有钱财,没脸回家求助。
无论如何,他现在是落了难。
但落了难的宋家少爷,和真正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完全是两码事!
他背后的家族资源可以依靠或利用。
王娟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粗茶,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静。
她之前还纠结于要不要告诉宋士林她已经攒够了银子,现在,她觉得自己不用犹豫了。
她受周老爷的折磨,攒了这些银子,就是想为自己搏更好的出路。
宋士林,只要抓住他,帮他度过难关,等他回归家族,那她王娟,作为他的患难红颜,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吗?
区区一百两赎身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她放下茶碗,付了两文钱,转身离开。
回到怡红院,她没有立刻去找宋士林,而是先回了自己房间。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直接摊牌,逼问他身份和苦衷?
还是装作不知,继续扮演温顺依赖的角色。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伸手摸了摸脖子上已经淡下去的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