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镜子是不是坏了?”
阿左手里拿着一面从墙上扣下来的小圆镜,对着自己那张脸照了又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试图用手把额前那一撮白毛压下去,但那倔强的发丝依然顽固地翘着,白得刺眼。
“别照了。”
阿右一把抢过镜子,也没忍住看了一眼自己,随即颓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哥,认命吧。咱们现在看起来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倒像是刚从养老院集体越狱的老大爷。这要是走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咱们是第七小队。”
清晨的风铃苑里,弥漫着一股“中年危机”……不,是“老年危机”的低气压。
经过一夜的休整,大家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至少能坐起来骂娘了。但生命力透支带来的后遗症依然明显:皮肤虽然没皱,但从内而外透出的疲惫感,加上那一头整齐划一的白发,让他们看起来确实沧桑了不少。
“我觉得还行。”
司妄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医书。他一头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配上金丝眼镜和苍白的脸色,反而多了一种病态的斯文败类的美感。
“从遗传学角度来看,白发并不影响智商和战斗力。而且……”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淡然。
“这是一种荣耀的象征。证明我们参与过那场改变世界的‘手术’。”
“荣耀个屁。”
赤野暴躁地把一个枕头扔过去,“你长得白净,白头发看着像是个搞学术的。老子呢?老子这一脸横肉配上粉毛,看着像是个变态杀人魔!还是那种刚出狱的!”
确实。
赤野那种张扬的长相,配上红发是野性,配上粉发……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练了邪功走火入魔的反派。
“都闭嘴。”
雷骁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长裤,赤裸的上身依旧肌肉紧实,伤疤纵横。湿漉漉的白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
虽然头发白了,但他身上的压迫感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因为这种颜色的反差,显得更加冷峻威严。
“有力气废话,不如想想怎么把院子里的草拔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
手虽然还有点抖,但已经能稳稳握住杯子了。
“吃饭。”
苏绵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早餐:皮薄馅大的肉包子、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叠清爽的小咸菜。
“来来来,补补气血。”
她像个勤劳的小蜜蜂,把食物一个个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这是阿左的,多吃点肉。”
“这是司医生的,少放了盐。”
“这是二哥的……”
她走到赤野面前,看着他那一脸便秘的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笑什么?”
赤野没好气地瞪她,“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特别丑?”
“不丑。”
苏绵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那头粉毛。
手感还是那么硬。
“我觉得特别帅。”
她认真地说,“像……像那种漫画里的大侠。绝世高手那种。”
“真的?”
赤野狐疑地看着她,“你没哄我?”
“没哄你。”
苏绵把包子塞进他嘴里,“快吃。吃饱了还要干活呢。”
“干什么活?”
“理发。”
苏绵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咔嚓剪了一下空气。
“既然都白了,那就修个帅点的发型。总不能一直披头散发的。”
“你会剪?”雷骁看过来。
“上次不是剪过吗?”
苏绵走到雷骁身后,自然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次……我想试试别的风格。”
她看着这一屋子的“白头翁”,眼神里满是温柔。
“反正你们现在都归我管。我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半小时后。
院子里摆了一排椅子。
七个男人乖乖坐成一排,身上围着苏绵用旧床单改成的围布。
阳光洒下来。
照在那些银白色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苏绵拿着剪刀,从第一个开始修剪。
“阿左,给你剪个寸头,精神。”
“司医生,稍微修一下鬓角就好,显脸小。”
“赤野……给你留个背头?看起来凶一点?”
她一边剪,一边碎碎念。
男人们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任由她在头上折腾。
狼牙和药药蹲在一旁看热闹。
“姐姐,他们好像一群老爷爷哦。”药药童言无忌。
“嘘!”
万枯赶紧捂住药药的嘴,一脸惊恐地看着那群煞星,“别乱说!那叫……那叫成熟!那是男人的勋章!”
雷骁坐在最后一个。
轮到他的时候,苏绵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镜子里的男人。
白发,伤疤,冷峻的眉眼。
真的像是老夫老妻过了一辈子,最后一起白了头。
“雷骁。”
她轻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你真的变老了,走不动了。”
苏绵手里拿着剪刀,声音有些发颤。
“我也像现在这样,给你剪头发,给你喂饭,好不好?”
雷骁睁开眼。
他在镜子里看着她。
那个姑娘,正红着眼眶看着他。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拿着剪刀的手。
“好。”
他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求之不得。”
“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在那之前。”
“我得先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不然,你哪有力气伺候我这个老头子?”
苏绵笑了。
眼泪掉在围布上。
“讨厌。”
她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坐好。别乱动。”
“咔嚓。”
剪刀落下。
一缕白发飘落。
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早晨。
这群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终于迎来了他们最平凡、也最珍贵的……
日常。
………
“哐当!”
一声沉重的闷响,紧接着是石山懊恼的低吼。
“俺是个废人了。”
曾经能单手以此扛起装甲车的大块头,此刻正瘫坐在后院的泥地里。他面前是一块用来铺路的长条青石板,也就是百来斤重,搁在以前,他拿这玩意儿当牙签剔牙都嫌轻。可现在,那块石头仅仅是被搬离地面半米,就因为他手臂脱力重新砸回了坑里,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他一脸。
石山看着自己那双正在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的大手,眼圈红了。
那种无力感。
比断了骨头还要让他难受。
“行了老五。”
阿左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把铲子,原本是想帮忙,结果没挖两下就喘得像头破风箱。他把铲子一扔,毫无形象地躺在草地上。
“认命吧。咱们现在就是一群……只会吃饭的饭桶。”
阿左看着头顶那片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自嘲地笑了一声。
“以前总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的,离了谁都能活。现在才发现,离了苏绵妹子,咱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这种气氛很压抑。
对于这群习惯了用力量说话的男人来说,突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爪牙,变成需要被照顾的弱者,这种心理落差比身体的虚弱更折磨人。
赤野重新坐回了轮椅,机械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都别丧气。”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力量是会回来的。司妄说了,只要养好了,咱们还能比以前更强。现在就是……就是休假。对,带薪休假。”
“谁给发薪水啊?”阿右有气无力地问。
“我发。”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回廊上传来。
苏绵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工装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她走到石山面前,蹲下身。
没有嫌弃他身上的泥点子,也没有说安慰的空话。
她拿出一块苹果,塞进石山嘴里。
“甜吗?”
石山嚼了两下,眼泪混着苹果汁咽了下去。
“甜。”
“傻样。”
苏绵站起身,拍了拍手。
“既然搬不动石头,咱就干点巧活。”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堆乱七八糟的木料。
“我要给那些种子搭个暖棚。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把木头锯好,钉在一起。这个呢?”
“会!这个俺会!”
石山一听还有用武之地,立马来了精神。他虽然力气变小了,但手上的准头还在。
“我们也来!”
阿左阿右爬起来。
“我负责设计图纸。”司妄拿着笔走过来,“结构力学我熟。”
“我负责……监工。”赤野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一群“残废”重新动了起来。
虽然动作慢了,喘气粗了,甚至时不时还得停下来歇会儿。
但死气沉沉的氛围消失了。
雷骁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夹着烟。
他看着楼下那个忙前忙后、指挥若定的女人。
她像个小管家婆。
一会儿给石山擦汗,一会儿给阿左递水,一会儿又跑去骂赤野偷懒。
“老大。”
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怎么?”
“黑铁城那边传来消息。”
影子声音低沉,“城里有家族想来拜访。带了重礼。”
“不见。”
雷骁弹了弹烟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绵。
“告诉他们,风铃苑封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可是……”影子犹豫了一下,“他们说有关于‘恢复药剂’的消息。”
雷骁的手指顿了一下。
恢复药剂。
那是能加速他们身体机能恢复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楼下那群正在艰难锯木头的兄弟。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去。
但现在。
他看着苏绵拿着毛巾,踮起脚尖给石山擦汗的样子。
石山傻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那种笑容,雷骁很久没见过了。
“不需要。”
雷骁转过身,掐灭了烟。
“现在的日子,挺好。”
“慢点恢复也没什么。”
他不想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也不想让那个女人担心。
“下去吧。”
雷骁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也去搭把手。不然晚上没饭吃。”
影子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兵王,此刻竟然挽起袖子,像个普通的居家男人一样走下楼梯。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
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
他自言自语。
“慢点……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