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岸。”
雷骁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河面上荡开。
巨大的发光蘑菇像是一艘耗尽了燃料的小船，缓缓撞上了对岸的浅滩。紫色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晶体岩石，发出清脆如风铃般的碎响。
这里没有泥土。
脚下踩着的，是一种半透明的、类似于水晶的矿物地面。它并不滑，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阻力。
“到了。”
阿左第一个跳下去，军靴踩在水晶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下头，却猛地愣住了。
“卧槽……”
他指着地面，那张大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
“这地……这地能照人！”
不仅仅是照人。
那光洁如镜的地面，倒映出的并不是阿左现在的模样。
镜子里的阿左，没有穿着那身脏兮兮的作战服，也没有背着枪。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西装，手里牵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身后是一栋带花园的房子。他在笑，笑得一脸傻气，却无比幸福。
“这是啥？”
阿右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地面。
他看到的却是自己正坐在一堆金山上，手里拿着数不完的钞票。
“幻觉？”
司妄走下船，推了推眼镜。
他看向脚下。
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一个巨大而洁白的实验室里。所有的仪器都在正常运转，没有任何病毒，没有任何变异。他手里拿着一支试管，里面装着完美的人类基因图谱。
“全息投影？”
司妄蹲下身，手指触摸地面。
冰凉。坚硬。
并没有任何投影设备的痕迹。
“是心理投射。”
他站起身，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片区域的磁场能读取人的脑波，把潜意识里最渴望的东西投射在介质上。简单来说……”
他环视四周。
这座由水晶构成的城市废墟，就像是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
“这里能照出你的心。”
苏绵被雷骁抱下船。
她的“醉氧”症状还没完全消退，整个人依旧软绵绵的。她赤着脚踩在水晶地面上，好奇地低下头。
“咦？”
她发出一声轻呼。
镜子里的她，并没有穿那件红裙子。
她穿着一件洁白的婚纱。
身边站着七个男人。
他们都穿着礼服，笑着看她。
“好多人啊……”
苏绵傻笑着，伸手指了指地面。
“雷骁，你看，我们结婚了。”
雷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低下头。
在他的倒影里，没有硝烟，没有杀戮。只有苏绵。她抱着一个孩子，靠在他怀里，背景是一片宁静的田园。
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别看。”
赤野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起来。
他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地面。
他的倒影里。
那个男人并没有断腿，也没有机械臂。他有着健全的四肢，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背着苏绵在奔跑。
那是他永远也回不去的完整。
“这鬼地方是在嘲笑老子吗？！”
赤野怒吼一声，机械臂狠狠砸在地面上。
“砰！”
水晶地面并没有碎裂，只是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像是水面一样。
那个健全的倒影破碎了，又重新聚拢，依旧是那个健全的样子，仿佛在无声地嘲讽着现实中的残缺。
“该死！”
赤野红了眼，拔出枪就要射击。
“二弟。”
雷骁按住了他的枪口。
“没事没事。”
雷骁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众人的头上。
“别被欲望迷了眼。这里是遗迹，不是许愿池。”
他把苏绵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再看地面。
“往前走。别低头。”
一行人穿行在这座水晶城市里。
四周的建筑高大而通透，墙壁、柱子、甚至街道上的雕塑，全都是由那种神秘的水晶构成的。
无论走到哪里。
只要一低头，或者一转头，就能在墙壁上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画面。
阿左看到了满汉全席。
石山看到了他的老娘还活着。
影子看到了自己站在阳光下，不再需要躲藏。
这种诱惑是致命的。
它让人不想离开，想永远沉溺在这个虚假的梦境里。
“头……头好疼。”
苏绵在雷骁怀里蹭了蹭，眉头皱了起来。
醉酒般的兴奋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扎般的刺痛。
“有东西……在钻进脑子里。”
她捂着太阳穴，声音微弱。
“有精神攻击。”
司妄脸色苍白，他也感觉到了。无孔不入的波动正在试图撬开他的大脑防线，强行植入某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找地方躲避！”
雷骁看向前方。
在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宏伟的水晶宫殿。那里似乎是唯一没有反射出倒影的地方。
“进那个屋子！”
众人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宫殿，脑海里的嗡鸣声就越响。
“啊！”
阿右突然抱住头，跪倒在地，“别吵了！别吵了！”
“那是幻听！”
雷骁大吼，“站起来！跑！”
石山一把捞起阿右，扛在肩上。
赤野咬着牙，机械臂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
终于。
他们冲进了那座宫殿的大门。
“哐当。”
大门合拢。
世界瞬间清静了。
所有的倒影消失了。脑海里的嗡鸣声也戛然而止。
这里是一个空旷的大厅。没有水晶，只有灰黑色的岩石墙壁。
“呼……呼……”
大家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这地方……真邪门。”
阿左擦了一把冷汗，心有余悸，“刚才我差点就以为那桌子菜是真的了，想扑上去咬一口。”
苏绵靠在雷骁怀里，脸色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阴暗的大厅。
这里虽然没有倒影，但空气中却弥漫着更加压抑的气息。
“雷骁。”
她抓紧了他的衣领。
“这里……更冷了。”
不是温度的冷。
而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寂的冷。
雷骁抱紧了她。
“别怕。”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了一堆从外面带进来的固体燃料。
火光亮起。
驱散了一点寒意。
“今晚就在这休息。”
雷骁看着众人疲惫的脸。
“那种精神攻击还没结束。大家轮流守夜，别睡太死。”
但他不知道的是。
这仅仅是开始。
镜子里的欲望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
是当你闭上眼后，那些从心底爬出来的……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