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往左边扳!你那是手还是猪蹄?”
赤野坐在屋顶的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银白色的机械腿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个遥控终端,正对着底下那个满头大汗、试图把一挺重机枪架上墙头的万枯咆哮。
万枯手里拿着扳手,脸憋得通红,曾经昂贵的衬衫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铁锈和机油。
“太沉了……我真的搬不动了……”
这位昔日的黑铁城大少爷带着哭腔,那挺双管重机枪是从海盗船上拆下来的,足有上百斤,虽然有滑轮组辅助,但对于他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来说,依然是不可承受之重。
“搬不动也得搬。”
赤野冷笑一声,机械臂的指尖哒哒地敲击着键盘。
“这可是保命的家伙。要是今晚那些神棍冲进来,这挺枪就是咱们的门神。你想死在那些改造人手里?”
提到“改造人”,万枯打了个寒颤。他见过那些被机械神教洗脑后的怪物,那是比死还可怕的下场。
恐惧战胜了疲惫。他咬着牙,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终于把机枪底座卡进了预设的卡槽里。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
“成了。”
赤野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终端上一划。
“滋——”
墙头的那挺机枪像是活过来一样,枪口自动旋转,红色的红外线瞄准器扫过院子门口的空地,发出低沉的嗡鸣。
“防御系统上线。”
赤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自动索敌,热感应追踪。只要没有咱们的生物识别码,谁进来谁成筛子。”
苏绵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也是净化过的)走上天台。
她穿着红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着一件耐脏的围裙。风吹起她的裙摆,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上的花。
“歇会儿吧。”
她把盘子放在赤野身边,拿起一块递给他。
“这是最后一批西瓜了,吃完就没了。”
赤野接过西瓜,却没急着吃。
他看着苏绵。
阳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脖颈修长。而他自己,半边身子都是冰冷的金属,另一半身子也布满了狰狞的伤疤。
一种强烈的自卑感和破坏欲同时涌上心头。
“苏绵。”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嗯?”
“你怕吗?”
赤野指了指自己那条机械腿,又指了指正在泛着红光的机械臂。
“我现在……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以后我要是全身都换成了铁的,是不是就变成怪物了?”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在黑铁城,改造人是底层的代名词,是失去灵魂的工具。他虽然是为了变强,为了生存,但每当深夜抚摸着那些没有知觉的金属时,那种寒意会顺着接口钻进心里。
苏绵愣了一下。
她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走过去,蹲在赤野面前。
她伸出手,两只手掌覆盖在他那条冰冷的机械膝盖上。
“凉吗?”她问。
“凉。”赤野实话实说,“这就是铁,没温度。”
“可是我暖和啊。”
苏绵笑了,眼睛弯弯的。
她把脸贴在那块冰冷的金属护甲上,轻轻蹭了蹭。
“你看,我现在抱着它,它就是热的了。”
赤野浑身一僵。
传感器将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忠实地传导进他的神经中枢。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摸铁,倒像是有电流直接击中了他的灵魂。
“你……”
赤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抽回腿,却又不舍得。
“傻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红。
“这上面全是机油,脏。”
苏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这是保护我们的力量。二哥,我不怕你变成什么样。”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要这里还是热的,你就永远是人。是我的家人。”
赤野看着她。
那个小小的女人,蹲在地上,仰视着他。但在这一刻,他觉得她比任何人都高大。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那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行了行了,少煽情。”
他掩饰性地大口啃着西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赶紧下去吧。这上面风大,把你吹跑了还得老子去追。”
苏绵捂着脑袋,笑着跑了下去。
赤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机械腿。
刚才被她脸颊贴过的地方,似乎真的残留着一丝温度。
那是钢铁永远无法拥有的温度。
“怪物就怪物吧。”
他自言自语,眼神重新变得凶狠而坚定。
“只要能守住这个门,变成鬼老子也认了。”
楼下。
石山正扛着一捆钢筋往后院走,看到苏绵下来,憨厚地笑了笑。
“妹子,晚上吃啥?俺把地窖清理出来了,里面还能存不少菜。”
“晚上吃烙饼。”
苏绵挽起袖子,“再煮一锅咸肉汤。雷骁说今晚有人要守夜,得吃点抗饿的。”
“好嘞!俺去劈柴!”
阿左和阿右正在给窗户钉木板。
“歪了歪了!右边高了!”
“你懂个屁!这叫艺术不对称!”
吵吵闹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院子。
虽然外面风雨欲来,虽然机械神教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
但在这个破败的庄园里。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热烈地活着。
雷骁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街道尽头的动静。
他听到了身后的笑声。
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枪栓拉开,顶上一发子弹。
“来吧。”
他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神教高塔,眼神冷冽。
“想毁了这里。”
“先跨过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