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床垫太软了,睡得老子腰疼。”
赤野一脚踹开刚刷了新漆的房门,抱着破旧的行军枕头,一脸烦躁地出现在二楼走廊里。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灰色家居服(苏绵刚改好的),但机械腿踩在地板上发出的“咔哒”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那是贱皮子。”
对面的房门也开了。阿左裹着被子探出头,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显然也是翻来覆去没睡着。
“放着好好的席梦思不睡,非要念叨咱们原先的破铁板。二哥,你这是享不了福。”
“少废话。”
赤野瞪了他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是苏绵的房间。
自从有了电,有了暖气,这栋曾经阴森森的“鬼屋”终于有了点人气。按照雷骁的安排,为了让大家都能睡个好觉,所有人必须分开住。二楼有八个房间,正好一人一间,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挤成一团肉球。
这是为了“生活质量”。
也是为了所谓的“隐私”。
“可是……真他娘的冷啊。”
阿右也钻了出来,抱着胳膊打了个寒颤。
其实屋里的温度恒定在二十度,根本不冷。
他们觉得冷,是因为身边少了熟悉带着汗味和体温的呼吸声。习惯了背靠背取暖,习惯了听着彼此的心跳入睡,这种突如其来的宽敞和安静,反而成了一种折磨。
“老大睡了吗?”
石山瓮声瓮气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这个大块头正抱着他的铁棍,像个守夜的门神一样坐在台阶上。
“屋里太黑了,俺怕黑。”
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都没睡?”
“吱呀”一声。
苏绵的房门打开了。
她披着那件厚厚的风衣,手里提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有些苍白的脸,还有那一头银色的长发。
“苏绵?”
赤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怀里的枕头藏到身后,却又觉得这动作太娘炮,干脆梗着脖子站在原地。
“你怎么出来了?”
“我……做噩梦了。”
苏绵小声说。
其实没有噩梦。
她只是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雷骁的体温,少了赤野的呼噜声,少了被包围的安全感。
她看着这群站在走廊里、一个个像做贼一样的大男人。
“你们……也睡不着吗?”
大家面面相觑。
“咳。”
雷骁的房门终于开了。
他穿着黑色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件外套。显然,他也没睡。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绵身上。
“都闲得慌?”
他冷冷地问。
没人敢吱声。
“既然都睡不着。”
雷骁叹了口气,走到苏绵面前,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
“那就别睡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
“阿左,去把炉子升起来。阿右,去拿酒。苏绵……”
他回头看她。
“饿不饿?”
苏绵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饿!”
“宵夜走起。。”
雷骁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吃饱了,就在大厅睡。谁要是再敢嫌挤,我就把他挂旗杆上去。”
“好嘞!”
众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房顶。
十分钟后。
一楼大厅。
那个巨大的地铺再次铺开了。
所有的软垫、被子、枕头都被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温暖的巢穴。中间的电暖气开到了最大,散发着红通通的光。
厨房里传来了食物的香气。
苏绵正在煮面。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简单的阳春面。几把挂面,几根青菜,再卧上几个荷包蛋,淋上香油和葱花。
“吸溜——”
阿左捧着碗,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吃得满头大汗。
“这就对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含糊不清地感慨,“一个人睡那大屋子,跟睡棺材似的,瘆得慌。”
“出息。”
赤野虽然嘴上骂着,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挤到了苏绵身边。他那条机械腿伸得直直的,占据了很大的空间,但没人嫌弃他。
“苏绵,给我个蒜瓣。”
他把碗递过去。
苏绵剥好一瓣蒜,放进他碗里。
“还要醋。”
“给。”
这一顿宵夜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大家谁也没动。
就那么懒洋洋地躺在垫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老大,你说那城主府的人还会来吗?”
影子擦着刀,突然问了一句。
“会。”
雷骁靠在软垫上,怀里依然搂着苏绵——这是他的专属位置,没人敢抢。
“万山是个老狐狸。他把儿子放在这,一方面是避祸,另一方面也是监视。只要我们不越界,他暂时不会动。”
“那咱们就一直养着那个废物少爷?”
赤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被叫醒正在苦逼刷碗的万枯。
“养着呗。”
苏绵插嘴道,她在雷骁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猫一样眯着眼。
“我看他最近挺勤快的。今天还帮我拔草了呢。而且还有餐费补贴呢”
“那是被逼的。”
雷骁捏了捏她的脸,“你心太软。换了我,早让他去通下水道了。”
“别嘛。”
苏绵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掌心,“多个人干活挺好的。而且……我觉得他也没那么坏。”
雷骁没说话。
他看着怀里的女人。
灯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银发散落在黑色的垫子上,美得像是一幅画。
“睡吧。”
他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明天还要去买玻璃,把那几扇破窗户都补上。”
“嗯。”
苏绵闭上眼。
周围是熟悉的呼吸声。
左边是雷骁,右边是赤野。脚下是石山那巨大的身躯挡着风。
拥挤。
嘈杂。
却无比安心。
这一夜,再也没人失眠。
哪怕是在这废土的寒夜里,只要大家挤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寒冷是抵挡不住的。
原来。
所谓的家。
不是多大的房子,也不是多软的床。
而是无论什么时候醒来。
都能看到,想见的人,就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