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
苏绵扶着一块半埋在铁屑里的巨大轮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口冒。
这种感觉比晕船还要难受。
脚下的地面虽然是实心的，但因为长期适应了海浪的起伏，此刻踩在坚硬不动的陆地上，大脑的平衡系统反而发出了错误的警报。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大地仿佛在摇晃，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陆地晕眩症。”
司妄递过来一支嗅盐，语气冷静，“你的身体还没有适应静止状态。深呼吸，盯着一个固定的物体看。”
苏绵接过嗅盐吸了一口。
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眼泪瞬间就被激了出来，但也确实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好点了吗？”
雷骁站在她身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扶着她的后腰，防止她摔倒。
“嗯……好多了。”
苏绵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直起腰。
她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
天空是灰黄色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油垢。太阳在厚重的云层后只能透出一个模糊的光斑，根本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风很大。
卷着地上的铁锈粉末，打在脸上生疼。
“这里……连棵草都没有吗？”
苏绵环顾四周。
除了废铁，还是废铁。连生命力最顽强的变异骆驼刺都看不到一根。
“土壤重金属超标。”
司妄用脚尖踢开一层铁屑，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冻土，“这里的土地已经死了，植物很难存活。”
“那这里的人吃什么？”阿左问。
“吃人？或者吃铁？”赤野冷笑一声，“谁知道呢。反正看着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一行人整理好装备，开始向内陆进发。
没有车。
只能靠双腿。
赤野机械腿在铺满金属垃圾的地面上走得格外艰难，时不时会卡进缝隙里。
“妈的。”
他骂了一句，用力拔出腿，“这路是专门跟老子作对是吧？”
“要不，我背你？”石山问。
“滚！老子自己能走！”
赤野倔强地推开石山，咬着牙继续往前蹭。
走了大概两公里。
前方出现了一条公路。
虽然路面上满是裂痕和弹坑，但依稀能看出旧时代那种宽阔的沥青马路轮廓。路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路牌，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巨大的箭头，指向北方。
“那是……”
影子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牌下方。
那里有一堆乱石。
乱石后面，隐约露出一双眼睛。
“出来！”
雷骁瞬间拔枪，枪口锁定了那个位置。
“别开枪！别开枪！”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石头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他浑身裹着灰色的破布条，脸上戴着一个用防毒面具改装的呼吸器，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磨尖了的钢管，但看到雷骁手里那把杀气腾腾的重型手枪后，手一抖，钢管掉在了地上。
“我是……我是拾荒的！”
少年举起双手，声音通过呼吸器传出来，显得有些闷，“我没恶意！我就是看见你们从海边上来，想看看有没有东西能捡……”
“拾荒的？”
阿左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像猴子一样瘦的少年，“就你这身板，还敢来海边捡漏？不怕被变异蟹夹死？”
“我……我跑得快。”
少年咽了咽口水，目光偷偷在苏绵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移开。
“你们……是西边来的？”
他小心翼翼地问。
“关你屁事。”
赤野走上来，机械腿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吓得少年往后退了好几步。
“问你个事。”
雷骁收起枪，但眼神依旧冷漠。
“这是哪？”
“这是‘废铁海岸’。”
少年老实回答，“往北走五十公里，就是‘黑铁城’。那是这附近唯一的聚集地。”
黑铁城。
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硬。
“城里谁说了算？”雷骁继续问。
“机械神教。”
少年指了指远处那几根冒黑烟的烟囱。
“那里是他们的分部。这一带所有的矿山、工厂，都归他们管。我们这些拾荒的，捡到的东西都得去那换吃的。”
机械神教。
又是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
雷骁的眉头皱了起来。
之前在西大陆，他们就跟这帮疯子结下了梁子。没想到到了东大陆，居然还是他们的地盘。
“还有别的势力吗？”司妄问。
“有。”
少年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丝畏惧。
“除了神教，还有‘血肉兄弟会’。那是群……吃人的疯子。他们不信机械，信变异。”
“这两帮人天天打仗。我们夹在中间，只能勉强混口饭吃。”
混乱。
暴力。
这就是东大陆的生存法则。
“带路。”
雷骁突然说。
“啊？”少年愣了一下。
“带我们去黑铁城。”
雷骁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那是最后的存货之一，扔给少年。
“这是报酬。”
少年接住饼干，眼睛亮了。
他飞快地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连嚼都舍不得嚼就吞了下去。
“行！我带路！”
他抹了把嘴，态度立刻变得殷勤起来，“各位爷跟我走！我知道一条近路，能避开神教的巡逻队！”
有了向导，行进速度快了不少。
但这一路上的景象，却让苏绵的心越来越沉。
路边到处都是废弃的车辆和尸骨。
那些尸骨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没烂透，散发着恶臭。最可怕的是，很多尸骨上都有被啃食的痕迹。
那是人牙印。
“这里……真的很缺吃的吗？”
苏绵小声问。
“缺。”
少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这里寸草不生。所有的食物都要靠合成，或者是从海里捞。但海里有怪物，去海边就是送死。”
“所以……”
他指了指路边的尸骨，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
“饿极了，什么都吃。”
苏绵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雷骁的手。
雷骁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有我在，我们专门对付渣子。”
苏绵看着他。
男人的眼神依旧坚毅，像是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恐惧。
“嗯。”
她点了点头。
虽然这里是地狱。
但地狱也能闯过去。
“前面就是了！”
走了大概四个小时，少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座山口。
透过山口。
一座完全由钢铁铸造的城市，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城墙。
因为整座城市就是一座巨大的工厂。无数根管道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建筑上，蒸汽从各个角落喷涌而出，将天空染成了灰黑色。巨大的齿轮在轰鸣，传输带在运转。
这是一座活着的钢铁巨兽。
“黑铁城。”
雷骁看着那座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名字挺硬。”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
“希望能经得起我们折腾。”
“走。”
他大步向前。
“进城。”
“去给这帮铁皮罐头……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