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苏绵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原本应该清澈见底的净化水，此刻在桶里荡漾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并不是因为风。
海面平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整艘海盗船，连平时最聒噪的海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
正在给机械腿做保养的赤野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绵脸上一闪而过的苍白。
“植物……好像在害怕。”
苏绵放下水瓢，快步走到几箱蔬菜前。
原本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小白菜和番茄苗，此刻竟然全都耷拉着叶子，像是在向着某种未知的力量低头。叶片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黄，仿佛是被高温灼烧过一样。
“它们说……烫。”
苏绵的手指触碰到叶片，一股强烈的，带着恐慌的信号顺着指尖直冲大脑。
“逃……快逃……”
“下面……热……”
“热？”
赤野皱眉，摸了摸甲板，“这不挺凉快的吗？哪来的热？”
“是在水下。”
苏绵猛地站起身，冲向船舷。
她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黑色的海水依旧深邃不可见底。
但是。
在极深极深的地方，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并不稳定，像是有无数只红色的萤火虫在深海中狂舞。
“咕噜……咕噜……”
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船底升起，在水面上炸裂。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随着气泡的破裂弥漫开来。
“这味儿不对！”
正在驾驶室值班的石山冲了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老大！水温报警了！进水口的温度在一分钟内升高了十度！冷却系统要爆了！”
“什么？”
雷骁带着司妄和影子从底舱冲上来。
“全员警戒！”
雷骁大吼一声，冲到船舷边。
他看到了诡异的红光，也闻到了那股刺鼻的味道。
“海底火山喷发？”
司妄拿着检测仪，上面的指针疯狂跳动，“不对……这不是地质活动。震源太浅了，而且……”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庞大得令人绝望的热源信号。
“这东西……是活的。”
活的。
两个字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能够让方圆几海里的水温升高，能够让整片海域的生物都逃之夭夭。
那得是多大的怪物？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底传来。
整艘船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座移动的暗礁。
“啊！”
苏绵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雷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怀里。
“抓紧！”
他单手扣住栏杆，眼神冷厉如刀，“那东西上来了！”
海面开始沸腾。
那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沸腾了。
无数气泡翻滚，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将他们所在之地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哗啦——！”
船头前方的海面突然炸开。
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暗红色岩石般甲壳的脊背，缓缓浮出水面。
它太大了。
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比船还要大上一圈。那上面长满了如同火山喷气口一样的管状器官，正在向外喷吐着高温蒸汽和红色的岩浆状液体。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阿左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枪差点掉进海里，“移动的火山？”
“是‘熔岩巨龟’。”
司妄的声音有些干涩，“旧时代深海基地的守护兽。据说它的体内有一个核反应堆，是个活着的移动堡垒。”
“管它是什么！”
赤野红着眼，机械腿在甲板上踩出深深的凹痕，“挡路就得死！开火！”
海盗船上的火炮开始轰鸣。
海盗们虽然害怕，但也知道如果不拼命就得死。
“轰！轰！”
炮弹打在那个巨大的背甲上，炸起一团团火光。
但也仅仅是火光而已。
那个怪物的防御力简直令人绝望。炮弹连它的一层皮都没蹭破，反而激怒了它。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怪物开始转身。
它带起的巨浪瞬间将黑鲨号推向了一边，船身倾斜到了四十五度。
“抓紧！”
雷骁双脚死死钉在甲板上，怀里护着苏绵。
“它要攻击了！”
怪物背上的那些管状器官突然亮起了耀眼的红光。
“滋——”
一道粗大的高温水柱，像是一把激光剑，横扫过海面。
“躲开！”
石山猛打船舵。
黑鲨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冲击，但侧面的护栏依然被水柱扫中，瞬间融化成了一滩铁水。
“好烫！”
热浪扑面而来。
苏绵感觉脸像是被火烤一样疼。
她看着那个不可战胜的怪物。
恐惧。
绝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感应。
那个怪物的情绪，顺着沸腾的海水，传到了她的脑海里。
“痛……好痛……”
“肚子……好涨……”
它不是在攻击。
它是在发泄痛苦。
“雷骁！”
苏绵大声喊道，试图盖过周围的轰鸣声。
“它不是故意的！它生病了！”
“什么？”
雷骁低头看她，眉头紧锁。
“它体内……有东西堵住了。”
苏绵指着怪物背上那些喷射蒸汽的孔洞，“那个反应堆……失控了。它如果不把热量排出来，就会爆炸！”
“爆炸？”
司妄脸色大变，“如果那是个核反应堆，一旦爆炸……方圆百里都会被夷为平地！我们连渣都不剩！”
“那怎么办？”阿右带着哭腔，“帮它治病？这玩意儿怎么治啊？”
“冷却。”
苏绵眼神坚定，“它需要冷却。”
“我来。”
她挣脱雷骁的怀抱，走到船舷边。
“苏绵！”雷骁想要拉住她。
“信我。”
苏绵回头，给了他一个苍白却自信的笑。
“我是净水师。水……听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
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起！”
她用尽了全身的异能。
蓝色的光芒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甚至盖过了海面上的红光。
“轰隆隆——”
周围的海水像是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着船边汇聚。
不是普通的海水。
是被苏绵瞬间净化、冷却过的极寒之水。
无数条巨大的水龙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狠狠罩向了那个正在喷火的怪物。
“滋滋滋——！”
冰冷的水浇在滚烫的甲壳上，激起漫天的白雾。
怪物的咆哮声变了调。
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舒爽的呻吟。
它的体温开始下降。
那些喷射火光的器官慢慢暗淡了下来。
“有用！”
赤野大喊，“它不动了！”
苏绵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雷骁一把接住她。
她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但嘴角却挂着笑。
“看……”
她虚弱地说。
“我也能……保护你们。”
海面上。
雾气弥漫。
巨大的怪物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像是一座熄灭的火山。
它转过头。
那双如同红灯笼般的眼睛，看了一眼苏绵。
然后。
它缓缓下潜，消失在深海之中。
只留下一片……
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