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那是还没熟的番茄！你的手是有毒吗？”
赤野的一声怒喝在后甲板上炸响，紧接着是一阵金属撞击骨头的闷响。
一个试图把脏手伸向泡沫箱子的年轻海盗，被赤野用机械臂毫不客气地抽了一下手背。虽然赤野收了力，没把他的骨头敲碎，但那一下也足够让他手背红肿，疼得嗷嗷直叫。
“二爷！二爷饶命！我就是……就是想闻闻味儿！”
海盗捂着手，一脸委屈地往后缩，“这东西长得太好看了，红彤彤的，看着比那个海蜇脑髓诱人多了。”
“闻也不行。”
赤野坐在轮椅上（虽然腿好了，但他发现坐轮椅骂人更有气势），像只护食的恶犬一样守在那几箱蔬菜前。
“这是苏绵种的。那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糟蹋的。”
海风带着湿咸的味道吹过甲板。
那几箱本来只是为了改善伙食而种下的蔬菜，如今却成了这艘船上最神圣、也最危险的存在。
在茫茫大海上，这一抹绿色和偶尔结出的红色果实，对于那些长期缺乏维生素、只能啃发霉干粮的海盗来说，诱惑力甚至超过了金子。
每天都有人试图来偷菜。
每天都有人被赤野或者阿左阿右打回去。
苏绵正蹲在另一个箱子前，给几株刚冒芽的辣椒苗浇水。听到动静，她直起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二哥，别总打人。”
她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有些干瘪的小番茄——那是这株番茄结的第一颗果实，因为营养不良长得并不好，有点酸。
“给你。”
她把番茄递给那个海盗。
“这个不太好吃，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海盗如获至宝，甚至都没擦一下，直接塞进嘴里。酸涩的汁水爆开，他却吃得一脸陶醉，仿佛那是王母娘娘的蟠桃。
“谢谢苏小姐！苏小姐长命百岁！”
海盗千恩万谢地跑了。
赤野看着那个背影，不爽地哼了一声。
“你就惯着他们吧。今天给一个，明天全船的人都来要，把你这几根苗拔光了都不够分。”
“不会的。”
苏绵笑了笑，重新蹲回去，“他们太久没见过正常的东西了。”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幼苗。
一阵海风吹来。
她那头银色的长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总是调皮地挡在眼前，遮住视线。她不得不一次次伸手去拨，手上沾着的泥土不小心蹭到了脸颊上，弄成了一只小花猫。
“别动。”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苏绵动作一顿。
是影子。
这个总是像幽灵一样没有存在感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腰间的匕首磨得锃亮。
“头抬起来。”
影子说。
苏绵听话地仰起头。
影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鱼骨。
准确地说，是一根经过精心打磨、抛光，甚至还在顶端雕刻了一朵简陋小花的白色鱼骨。那是昨天晚饭吃剩的一条巨大变异海鱼的主刺。
“头发太乱了。”
影子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眼神却专注地盯着她的发顶。
“挡眼睛。干活不方便。”
他伸出手。
那只常年握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却稳得可怕。他用手指拢起苏绵那一头银发，动作生疏却极其小心，生怕扯痛了她。
苏绵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粗糙的茧子擦过头皮的触感。
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铁锈味。
“你会挽发？”
苏绵有些惊讶。
“不会。”
影子回答得很干脆，“我看你平时弄过。应该……不难。”
确实不难。
只要把头发卷起来，然后用棍子插进去固定住。
但这对于一个只会割喉的杀手来说，简直比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还要考验微操。
影子试了一次。
松了，头发散了下来。
他又试了一次。
太紧了，扯得苏绵“嘶”了一声。
影子的手僵住了。
“疼？”
“不疼。”苏绵赶紧摇头，“就是……有点紧。”
影子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拢起那把银发。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更轻。他像是在拆除一颗精密复杂的炸弹，每一个步骤都计算好了力度和角度。
终于。
他把那根鱼骨发簪插进了发髻里。
稳稳当当。
“好了。”
影子松开手，退后半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白色的鱼骨插在银色的发丝间，虽然材质简陋，但那种原始的质朴感却意外地适合她。
“好看吗？”
苏绵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转过身问赤野。
赤野正在喝水，看到这一幕，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卧槽……”
他瞪着影子，“老四，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你那手不是用来剔骨头的吗？”
“这不就是剔骨头剩下的吗？”
影子面无表情地反驳，但耳根却悄悄红了一小块。
他看着苏绵。
那个小小的发髻露出了她修长的脖颈，显得格外脆弱又美好。
“还行。”
他给出了评价，“比披头散发强。”
苏绵开心地笑了。
“谢谢影子！”
她站起身，跑到影子面前，踮起脚。
“我也送你一个礼物。”
她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还没有剥壳的葵花籽——那是她刚试着种出来的第一批成果，虽然只有十几颗。
“给。”
她把瓜子塞进影子手里。
“这是种子。也是零食。你无聊的时候可以嗑。”
影子握着那把瓜子。
很轻。
但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嗯。”
他把瓜子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去干活吧。”
他转过身，重新隐入阴影里。
“我看着，没人敢再来偷你的菜。”
苏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摸了摸头上的鱼骨发簪。
虽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虽然只是一根吃剩的鱼骨头。
但这上面的每一道打磨的痕迹，都是这个沉默男人说不出口的温柔。
“怎么？一根鱼骨头就把你收买了？”
雷骁的声音从舱门口传来。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地图，目光沉沉地看着苏绵头上的发簪。
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毫不掩饰的醋意。
苏绵吐了吐舌头。
“才没有。”
她跑过去，拉住雷骁的手。
“这是实用主义。不然头发老是掉下来，我看不到路。”
“借口。”
雷骁冷哼一声，反手握住她的手。
“晚上来我房里。”
“干嘛？”
“给你换个更好的。”
雷骁看着她，眼神深邃。
“我那儿有一根……从黑鲨王宝库里顺来的象牙。比这鱼骨头强。”
苏绵忍不住笑了。
这群男人。
平时看着一个个凶神恶煞，怎么在这些小事上，一个比一个幼稚？
“好呀，不过这个要留着。”
她答应道。
“只要是你们给的，我都喜欢。”
海风吹过。
苏绵头上的鱼骨发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这些笨拙的爱意包围。
哪怕是地狱，也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