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噗。”
随着一阵类似老烟枪剧烈咳嗽般的颤动，那辆几乎散了架的重型装甲车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履带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痕，然后彻底不动了。
发动机熄火。
原本充斥耳膜的轰鸣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没油了？”
阿左从打盹中惊醒，一头撞在前面的铁板上，捂着脑袋哀嚎，“老大，咱们不会又要推车吧？这铁疙瘩起码二十吨，推不动的啊！”
雷骁看了一眼仪表盘。
所有的指针都归了零。红色的警报灯已经亮了一路，现在连灯都灭了。
“不是没油。”
雷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热浪涌入，却比之前在“死亡回廊”里的那种死热要好受一些，带着点风流动的气息。
“是核电池彻底报废了。”
他拍了拍滚烫的车身，“它尽力了。”
距离目的地——铁锈镇，还有最后的五公里。
这点距离对于全盛时期的第七小队来说，也就是半小时的急行军。但现在，赤野腿断了，苏绵是个弱鸡，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是强弩之末。
“卸货。”
雷骁没有任何废话，“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埋。赤野，让石山背你。”
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都知道，这最后的五公里，可能是最难熬的一段。体能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也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苏绵抱着她的风铃，背着那个比她头还大的防弹背心，站在车边。
她看着大家沉默地整理行囊。
每个人都在尽量减轻负重，连多余的弹夹都被忍痛扔掉了。
“那个……”
苏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怯，“大家……饿不饿？”
没人回答。
饿。当然饿。
这两天为了赶路，每天只有半块压缩饼干。胃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苏绵放下背包，从最底层——那个原本用来装卫生巾的箱子缝隙里，掏出了一个圆滚滚的铁皮罐头。
罐头表面有些锈迹，商标纸也烂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一个模糊的桃子图案。
“黄桃罐头。”
苏绵举起那个罐头，像是举着一个奖杯。
“我一直藏着的。本来想留着过生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是我觉得，现在吃比较好。”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罐头上。
在这个连水都是苦咸的废土，糖分和水果，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奢侈品。那一罐甜蜜的黄桃，价值甚至超过了赤野那条机械臂。
“咕嘟。”
阿左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雷鸣。
“开了吧。”
雷骁走过来，抽出军刀。
“滋啦——”
刀尖熟练地挑开铁皮盖子。
一股浓郁、甜腻、带着果香的味道瞬间在干燥的空气中炸开。那味道太霸道了，霸道得让人鼻酸。
阿右眼眶都红了：“是桃子味……真的是桃子味……”
雷骁把罐头递给苏绵。
“你先吃。”
苏绵摇摇头。
“大家分。”
她找来几个还不算太脏的杯盖，小心翼翼地把罐头里的桃肉分出来。
一共只有四块半。
不够分。
“切开。”
司妄拿出手术刀，精准地将每一块果肉切成两半。
于是，每个人手里都分到了半块黄黄的、软软的果肉，还有一口珍贵的糖水。
“干杯。”
赤野趴在石山背上，举起手里的杯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
众人碰杯。
苏绵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果肉。
软糯，香甜。
那种久违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瞬间唤醒了麻木的味蕾。多巴胺在大脑里疯狂分泌，让人甚至产生了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
“真甜啊……”
阿左舔着杯盖，连一滴糖水都舍不得浪费，“比我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甜。”
就连一直冷着脸的影子，嘴角也微微上扬。
雷骁吃得很慢。
他看着周围这群狼狈不堪的兄弟，看着那个捧着半块桃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
五公里。
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吃完了吗？”
他一口吞下剩下的果肉，站起身，重新背起沉重的行囊。
“吃完了就上路。”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力量。
“天黑之前，进城。”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虽然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那半块黄桃提供的不仅仅是热量，更是某种“希望”的燃料。
苏绵走在队伍中间。
她没有让人背，也没有喊累。
她手里攥着那个空罐头盒子——她没舍得扔，想留着种花。
夕阳西下。
将荒原染成了一片血红。
在他们视线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由钢铁和废墟堆砌而成的城镇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一刻。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到了。”
雷骁吐出一口浊气。
风中传来了远处机器的轰鸣声，还有模糊的人声。
那是文明的声音。
哪怕是畸形的、残破的文明。
苏绵看着那座钢铁巨兽般的城市，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活下来了。
她真的，跟着这群人，走出了地狱。
“别哭。”
一只大手盖在她的头顶，用力揉了揉。
是雷骁。
他站在逆光处，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刺眼的夕阳。
“这才刚开始。”
他看着前方，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擦干眼泪。别让城里那帮孙子看扁了。”
“嗯！”
苏绵用力擦掉眼泪，挺直了腰杆。
她握紧了手里的小刀和空罐头。
前面是新的战场。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七个吃过她黄桃罐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