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装甲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峡谷裂隙中。
外面的风声凄厉，像是无数鬼魂在哭嚎。车厢内的气温虽然降下来了，但空气依然浑浊得让人胸闷。
苏绵缩在角落的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闭上眼，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的画面：
干涸的河床，绝望的挖掘，还有那种濒临死亡的干渴感。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脖子。
“呼……呼……”
她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做噩梦了？”
一道冷静、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苏绵吓了一跳，抬头看去。
车厢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司妄正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旧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写画画。他戴着那副金丝眼镜，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今晚是他守夜。
“嗯……”
苏绵抱着膝盖，声音还有些抖，“梦见……没水了。大家都渴死了。”
司妄停下笔，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早期症状。”
他用一种陈述病历的口吻说道，“这在废土很常见。大部分新人活不过第一个月，不是被怪物咬死，就是被这种恐惧吓死。”
苏绵被他说得脸色更白了。
“那……那怎么办？”
“治疗。”
司妄合上书，站起身，迈过地上睡得横七竖八的阿左阿右，走到苏绵面前。
他蹲下身，打开随身的医药箱。
“把手伸出来。”
苏绵乖乖伸手。
司妄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手依然是那种带着消毒水味道的凉，但动作很稳。
“心率过速，肾上腺素分泌异常。”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倒出一颗黄色的药片。
“吃了。”
“这是什么？”苏绵问。
“镇定剂。”
司妄淡淡地说，“能让你不做梦。也能让你那颗脆弱的心脏稍微休息一下。”
苏绵接过药片，却没有马上吃。
她看着司妄。
“医生……你也吃过这个吗？”
司妄愣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吃过。”
他没有否认，反而从口袋里摸出同样的瓶子，倒出一颗，当着苏绵的面扔进嘴里，干咽下去。
“刚来废土的那一年，我每天都要吃。”
他重新坐回苏绵对面，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我闭上眼就能看见实验室里那些失败的标本。它们在培养皿里尖叫，求我杀了它们。”
苏绵惊恐地瞪大眼睛。
她一直以为司妄是那种天生冷血的变态科学家。
原来。
他也有噩梦。
“那你现在……还怕吗？”苏绵小声问。
“不怕了。”
司妄看着她，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因为我知道，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解剖它，分析它，掌控它，它才不会吃了你。”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点了点苏绵的额头。
“你的恐惧来源于无知和弱小。”
“但你现在不一样。”
司妄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你是第七小队的一员。你的命，我们还没同意收走，阎王爷也不敢抢。”
苏绵看着他。
这个总是用数据和理论说话的男人，此刻用一种最理性的方式，给了她一种另类的安慰。
“吃了药，睡觉。”
司妄指了指睡袋，“药物起效需要十五分钟。在这期间，我会看着你。”
“看着我？”
“监测生命体征。”
司妄重新拿起书，“防止药物过敏或者呼吸抑制。这是医生的职责。”
苏绵吞下药片。
她钻回睡袋，这一次，没有那种无助的恐慌感。
因为她知道，在那盏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双绝对理智、绝对冷静的眼睛，正在注视着她。
“医生。”
药效上来了，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嗯。”
“谢谢你的药……还有……洗头很舒服……”
苏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司妄看着她熟睡的脸。
他没有再看书。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掖了掖睡袋的边角，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实验体，而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样本。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镇定剂。”
那是维生素B。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车厢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镇定剂给他挥霍？
治好她的，不是药。
是那份哪怕在噩梦中，也确信有人守候的安全感。
司妄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早就停止走动的手表。
时间在废土没有意义。
但此刻。
听着那个女人平稳的呼吸声，他觉得，这漫长的守夜，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晚安，001号样本。”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在这个充满了疯狂和死亡的世界里。
你是唯一的正常。
也是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