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
微弱的呻吟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砺。
苏绵猛地从打盹中惊醒，手里的湿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赤野？你醒了？”
她扑过去，凑近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
赤野并没有醒。
他紧闭着双眼，那一头张扬的红发此刻被汗水浸透，软塌塌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血丝，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烫。”
苏绵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指尖像是触到了烧红的铁块。
“司妄！他又烧起来了！”
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坐在对面的司妄迅速放下手里的记录本，跨过满地的物资箱凑了过来。他翻开赤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对光的反应很迟钝。
“体温四十一。”
司妄看了一眼体温计，脸色难看，“这是术后感染引起的高热。他的免疫系统正在和细菌搏斗，如果烧不退，脑子会烧坏。”
“那怎么办？药呢？”阿左急得抓耳挠腮，“再给他打一针？”
“退烧药有冷却时间。”司妄摇头，“打多了会肾衰竭。现在只能物理降温。”
物理降温。
在这个缺水、闷热的铁盒子里，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苏绵看着手里那块已经温热的毛巾。
车厢里的温度本来就高，这点水根本起不到降温的作用。
“冰……”
她喃喃自语，“如果有冰就好了。”
但这可是废土的荒原，连水都是奢侈品，哪里来的冰？
“停车。”
雷骁突然从副驾驶位转过身，对正在开车的石山下令。
车子缓缓停下。
“怎么了老大？”石山不解。
雷骁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窗外。
外面是漆黑的夜，风沙很大。但在那片黑色的戈壁滩上，有一处背阴的岩石缝隙里，隐约闪烁着一点点白色的反光。
那是夜间凝结的霜，或者是某种含有硝石成分的矿物盐。
“那是硝石。”
司妄眼睛一亮，“吸热反应！可以制冰！”
“我去弄！”
阿右抓起工兵铲就要冲下车。
“回来。”雷骁叫住他，“穿好防护服。那附近可能有辐射蝎。”
十分钟后。
阿右捧着满满一头盔的灰白色晶体跑了回来，像个献宝的孩子。
“搞到了！老大，真的是硝石！”
司妄迅速接手。
他找来一个金属盆，倒入少量的水，然后将那些晶体倒进去搅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温热的水，在化学反应的作用下迅速降温，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成了！”
苏绵惊喜地叫出声。
她赶紧把毛巾浸入那个冰冷的盆里，拧干，然后敷在赤野滚烫的额头上。
“嘶……”
昏迷中的赤野被冰得缩了一下，眉头紧紧皱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
苏绵在他耳边轻声哄着，手下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一遍遍地换着毛巾。
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心，还有腋下。
冰冷的触感带走了恐怖的高热，赤野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妈妈……”
突然，赤野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词。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阿左正准备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震惊地看着那个平时凶神恶煞的二哥。
疯狗赤野，喊妈了？
苏绵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躺在软垫上、脆弱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平日里，他总是张牙舞爪，满嘴脏话，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可现在，卸下了那一层坚硬的铠甲，他也只是个渴望温暖的普通人。
“我不是妈妈。”
苏绵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我是苏绵。”
“苏……绵……”
赤野似乎听到了这个名字。
他在呓语中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反握住了她的手。
力气很大。
捏得苏绵有些疼，但她没抽回来。
“别走……”
赤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绝对不会流露出的软弱。
“别把我……扔在垃圾堆里……”
“我不走。”
苏绵反手抱住他的手臂，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机械臂上。
“谁也不会扔你的。我们都在。”
雷骁坐在前排，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听着赤野的梦话，那是关于童年的噩梦。在那个被遗弃的斗兽场，那个瘦小的红发男孩，是为了活下去才把自己变成了疯狗。
而现在。
有人愿意抱住这条疯狗，告诉他不怕。
雷骁的目光落在苏绵身上。
她跪坐在赤野身边，甚至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痛，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个曾经嫌弃她、骂她的男人。
那种温柔，像是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个冷硬团队的每一个缝隙。
“换班。”
雷骁突然站起身，声音低沉，“苏绵，你去睡会儿。我来守着。”
“我不困。”
苏绵摇摇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他还没退烧，我不放心。”
“听话。”
雷骁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身体垮了，谁给我们煮粥？”
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把她塞进角落里的睡袋，强行拉上拉链。
“闭眼。五分钟内睡不着，明天没早饭吃。”
苏绵缩在睡袋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了看雷骁，又看了看旁边接手照顾赤野的影子。
“那……如果有事，一定要叫我。”
“嗯。”
雷骁应了一声，伸手盖住她的眼睛。
掌心干燥，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黑暗袭来。
疲惫感终于战胜了意志。苏绵在那个带有安全感的手掌下，沉沉睡去。
雷骁收回手。
他坐在赤野身边，拿起那块毛巾，学着苏绵的样子，有些笨拙地给赤野擦汗。
“便宜你了，小子。”
他看着昏睡的赤野，低声骂了一句。
“让老子给你擦汗，这笔账等你醒了再算。”
虽然这么说，但他手下的动作却很轻。
车窗外，风沙依旧。
但在这个狭小的铁盒子里，那股“家”的羁绊，在这一夜的高烧与守候中，变得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