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别松手！”
雷骁的咆哮声被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但他扣在苏绵腰间的那只手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酸雨如注。
每一滴雨水砸在身上都带着灼烧的痛感。苏绵把脸死死埋在雷骁的胸口，隔着那层湿透的作战服，她能听到男人剧烈的心跳声，还有胸腔因为急促呼吸而产生的震动。
“到了！就在前面！”
朦胧的雨幕中，石山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举着一块从车上拆下来的铁皮，正在拼命挥手。
“进洞！快！”
雷骁低吼一声，最后几十米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爆发力。他脚下的军靴踩碎了泥泞，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砰！”
两人几乎是摔进了岩洞。
惯性让他们在粗糙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雷骁一直用手护着苏绵的后脑勺，自己的手背却在碎石上蹭掉了一层皮。
“呼……呼……”
一进洞，那种令人窒息的风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雷骁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脸上的防风镜已经彻底碎了，一道血痕顺着颧骨流下来，那是刚才被飞石划伤的。
“老大！”
“苏绵！”
洞里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都别碰！”
司妄厉声喝止，“他们身上全是高浓度酸液，先中和！”
他手里拿着一瓶粉末状的碱性中和剂，不要钱似的往两人身上撒。
白烟升腾而起。
伴随着滋滋的化学反应声，那股刺鼻的酸味终于淡了一些。
“起来。”
雷骁一把抹掉脸上的白色粉末，翻身坐起。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的苏绵。
“伤哪了？说话！”
苏绵缩成一团，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湿漉漉的纸箱。她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
“我……我没……”
她想说没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雷骁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
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跑回去捡的箱子，此刻已经湿透了。
“就为了这个？”
雷骁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寒意。
他伸出手，一把抢过那个箱子。
“不……别……”
苏绵惊慌地伸手去抢，却被雷骁单手按住。
“为了这堆破烂？”
雷骁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赤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从来没见过老大发这么大的火。
“苏绵，你的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啊？！”
雷骁指着洞外的漫天酸雨，声音因为暴怒而变得嘶哑。
“那是酸雨风暴！只要一滴溅进眼睛里你就会瞎！为了几块破棉花，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扬起手里的箱子，作势要往洞外扔。
“既然你这么喜欢捡垃圾，那就滚出去跟垃圾过！”
“不要！”
苏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抱住了雷骁的大腿。整个人跪在地上，仰着头，泪水混合着雨水和脸上的污渍，流得满脸都是。
“求求你……别扔……雷骁，求你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手指死死抠着他的裤腿，指甲都断了。
“那是……那是我唯一干净的东西了……”
雷骁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衬衫已经烂成了布条，露出大片青紫的皮肤。那是刚才滚落沟壑时撞出来的伤。她看起来那么狼狈，那么卑微，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腿的流浪狗，在祈求主人不要扔掉她最后的一根骨头。
“你说什么？”
雷骁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不想……不想身上有味道……”
苏绵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解释，“如果有味道……会引来变异兽……你们会嫌弃我……会把我扔了……”
“我怕被扔掉……我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助的呜咽。
这就是她的逻辑。
简单，却又残忍得让人心碎。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她所有的行为准则都只有一条：让自己变得有用，变得不那么麻烦，这样才不会被抛弃。
为此，她可以忍受疼痛，可以忍受饥饿，甚至可以为了不让自己变脏而去拼命。
雷骁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那箱湿透的卫生巾“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赤野别过头，狠狠抹了一把脸。阿左红着眼眶，盯着自己的脚尖。就连一向冷血的司妄，也推了推眼镜，掩饰眼底的波动。
他们一直以为，这女人是娇气，是作。
原来。
她只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努力在这个吃人的队伍里，讨一个活下去的资格。
雷骁慢慢蹲下身。
他看着苏绵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祈求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蠢货。”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厉害。
“谁说要扔你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泥沙和血污。他顿了一下，把手在裤子上用力擦了擦，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第七小队从来不扔自己人。”
雷骁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为了任何东西玩命。哪怕是金子也不行。”
“听懂了吗？”
苏绵呆呆地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掉，但眼里的恐惧慢慢散去了一些。
“听……听懂了。”
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个箱子……”
雷骁叹了口气。
他伸手捡起地上那个湿漉漉的箱子，重新塞回她怀里。
“留着。等会儿让赤野给你烤干。”
旁边的赤野这次没有炸毛，反而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知道了。这点小事还要吩咐，真是麻烦。”
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他已经开始动手在角落里生火了。
“行了，别跪着了。”
雷骁一把将苏绵从地上捞起来，“司妄，过来看看她的伤。”
苏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她身上很烫，不是发烧那种烫，而是一种被酸雨腐蚀后的灼热感。
“皮肤大面积一级灼伤。”
司妄检查着她的手臂和后背，眉头紧锁，“虽然中和及时，但表皮层受损严重。这种痛感相当于把皮剥了一层。”
他说着，拿出一罐绿色的药膏。
“可能会很疼。忍着。”
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清凉感混合着刺痛，让苏绵忍不住瑟缩。
“疼就叫出来。”
雷骁站在旁边，递给她一块压缩饼干，“咬着这个。”
苏绵摇摇头。
她没有叫，也没有咬饼干。她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哪怕咬出了血。
她不想叫。
叫唤的猎物会被嫌弃。
雷骁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但他这次没有发作。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把自己的胳膊递到了她嘴边。
“咬这个。”
苏绵愣了一下，看着那截肌肉结实的小臂，上面还带着旧伤疤。
“我不疼……”
“咬！”
雷骁命令道。
苏绵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她张开嘴，轻轻咬住了他的小臂。
没敢用力。
只是含着，像是在寻找一个支撑点。
雷骁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微弱咬合力，还有那湿润的触感。
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抽回手。
“阿左，把风口堵死。今晚这雨停不了。”
他一边任由她咬着，一边冷静地指挥着，“阿右，清点剩下的物资。石山，去里面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是！”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岩洞里的火光渐渐亮起，驱散了阴冷和黑暗。
苏绵靠在雷骁怀里，渐渐松开了口。
那一排浅浅的牙印留在他的小臂上，有些暧昧，又有些触目惊心。
“对不起……”
她小声说，“把你咬疼了吧。”
雷骁收回手，看了一眼那个牙印。
“不疼。”
他淡淡地说，“比起被狼咬，这连挠痒痒都不算。”
他把苏绵抱到火堆旁，那是整个岩洞最暖和的地方。
“烤火。把自己弄干。”
雷骁扔下一句话，转身走向洞口去放哨。
苏绵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男人总是这样，嘴里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冷漠的事，却总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她留出一线生机。
她抱紧了怀里的箱子。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也许。
她真的不用再那么害怕被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