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转角的阴影落下,彻底隔绝了楼下混乱的一切。
姜枝脚步未顿,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身后薛礼安静跟着,脚步声轻缓,默契地没有出声打扰。
楼下的嘶吼、哭嚎、辩解,穿透镂空的楼梯扶手层层飘上来,尖锐刺耳,狼狈不堪。
姜姝彻底失了所有体面。
她瘫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花费巨额的礼服被揉得褶皱不堪,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花,眼妆晕开黑乎乎一片,衬得整张脸扭曲又狰狞。
再也没有宴会之上故作温柔端庄的模样,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和绝望。
佣人奉命上前收拾她的行李,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没有丝毫的温柔,姜姝像是疯了一样冲进自己的房间,猛地伸手将她们给推开。
“别碰我的东西!谁准你们动我东西的!”
姜姝此时的发丝凌乱贴在汗湿的额角,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这些人,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积压多年的嫉妒、不甘、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所有伪装,汹涌爆发。
“凭什么!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凭什么她姜枝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尖利的吼声撞在空旷的别墅大厅里,不断回荡。
“同样是姜家的孩子,她可以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可以轻轻松松接手一切!我兢兢业业讨好所有人,小心翼翼活了这么多年,却连一点机会都要抢!明明我也姓姜!”
她伸着手,徒劳地将自己的那些东西护着在身后,抵挡着面前这些佣人的靠近。
“我只是想要属于我的东西!我有错吗?明明就是你们偏心!就是你们过分!我比不过姜枝!甚至连一个陌生人都比不过!你们对待薛礼都比对待我好!口口声声说什么都是为了我好!说已经给过我机会了!明明就是你偏心!”
姜哲宇站在一旁,眉眼间只剩彻彻底底的冷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从前尚存的亲戚情分,在今晚这场龌龊算计里,被彻底消磨殆尽,他眼下对待姜姝只剩下心寒。
他不再开口训斥,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
失望到极致,便是无话可说。
佣人站在原地不敢动,整个房间只剩姜姝歇斯底里的哭喊,字字句句都是对自己委屈不公的怨怼,没有一丝一毫真正的悔过。
“10分钟之内把她的东西全部给我收拾好。”姜哲宇下了最后的通牒。
佣人们也不再理睬姜姝的阻拦,开始粗鲁地收拾行李。
姜姝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的挣扎,此时像个笑话一样。
门外很快传来汽车刹车的声响。
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庭院大门,姜辉匆匆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仓促,还有一丝强装的镇定。
可当他看清客厅里狼狈疯癫的女儿以及身旁都已被打包好的行李,再看清姜哲宇铁青冷漠的脸色,心里咯噔了一声猛的一阵下沉。
方才在车上收到消息时,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摩擦,姜哲宇素来心软,最多训斥几句,绝不会真的苛责。
可眼前的场面,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今天姜姝兴高采烈的发信息过来让他掏钱买一件极其昂贵的礼服,再三保证这次一定可以打入上流社会的交际圈,可直到刚刚被姜哲宇的信息催促而来,他始终都联系不上姜姝。
眼下看到这一幕,姜辉有些绝望。
奢华明亮的别墅客厅,灯火璀璨。
姜姝像个疯子一样瘫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泪,嘴里开始咒骂着。
姜辉喉结剧烈滚动,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还在嘶吼的姜姝,狠狠将她扯到身后。
“够了!闭嘴!”
粗重的呵斥狠狠砸下,力道之大,让姜姝踉跄着险些摔倒。
骤然被遏制的情绪找不到宣泄口,姜姝浑身僵硬,眼泪还在疯狂往下掉,死死咬着唇,肩膀剧烈颤动着,却不敢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姜辉抬眼,对着面色冰冷的姜哲宇,姿态放得极低,满是局促与难堪。
“阿宇,对不起,是我教女无方,是我没管好她,闹出这么大的事,让枝枝受委屈,也让你为难了。”
姜辉转头狠狠瞪着低垂着头、浑身发抖的姜姝,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暴怒。
“还不跪下认错!给你小叔、小婶道歉!给枝枝道歉!”
姜姝被吼得浑身一颤,原本就因为哭的太久,身子发软,现在被姜辉这么狠狠一推,又再次摔在了地上。
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姜姝却始终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肯开口认错,事情已然到了这种地步,哪还有转圜的余地呢,以前或许还有理智,但现在她像是已经疯了。
眼底没有愧疚,没有懊悔,只有浓烈的不甘和深埋的怨怼。
她不认。
她从头到尾,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只恨她自己没有选择一个好出身,否则怎么可能会比不过姜枝呢?
姜哲宇看着这一幕,冷笑了一声,
“我可受不起。”
姜辉脸上是讨好的笑,“哲宇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受不受得起的,这丫头做错了事,你这个当小叔的就应该狠狠批评,你教育的都对,我会带她回去好好教育教育,让她再来给枝枝道歉。”
“她的错,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更何况你看她如今这副样子,有半点认错的姿态吗?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人都是有野心的,想要朝上爬,争取机会这是应该的,可这些的前提并不是要踩着别人,加害别人而换来的,从今往后,她与姜氏再无半点关系,姜家的门,她不必再踏进来半步。”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姜辉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他怎么也没想到姜哲宇能把这话说的这么绝。
姜哲宇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和他这个大哥断绝关系?
姜辉也不免有些害怕了起来,如今他还要继续靠着姜哲宇,他那个小公司的运行完全就是别人看在姜哲宇的面子上才会同他合作的。
“哲宇,你这话说的实在是让我这个做大哥的太过于心寒,孩子还小,做错了事该骂就骂该打就打,怎么能做的这么绝,这不亚于断绝关系!姜姝一时糊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绝对不会再有下次!我们是亲兄弟,我们的情分……”
“情分?”
姜哲宇直接打断他,眼神冷得刺骨,“在她对枝枝下手的那一刻,所有情分,就都断了。”
姜辉还要继续辩解。
姜哲宇嘴唇紧抿,几秒才缓缓开口,“大哥,你要是真念着我还是你弟弟,就把人带走吧。”
姜辉看着他毫无松动的神色,所有求情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只剩无尽的难堪。
他知道,姜哲宇一旦做了决定,就绝无更改的可能。
姜姝今晚的所作所为不亚于自断一臂,往后姜氏的任何资源都不会朝她倾斜,姜哲宇也不会培养这个侄女,甚至你家与姜哲宇的关系也会受到影响,往来甚至都会减少。
姜哲宇今晚这哪是要赶走姜姝,而是在打他这个哥哥的脸!
姜辉死死攥紧拳头,眼底盛满暴怒与羞愧,弯腰一把拽起地上颓靡的姜姝,力道凶狠,几乎要捏碎她的胳膊,一巴掌重重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我从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你们堂姊妹之间竟然下这样的黑手!我对你简直失望透顶!你也不用跟我回家了,就在这里跪着认错,什么时候求你小叔原谅什么时候就还是我姜辉的女儿,我跟你小叔是亲兄弟,我们之间也绝对不会因为你生出任何隔阂,就算没了你这个女儿,大不了我跟你妈再生一个!”
姜姝被他拖拽着踉跄前行,凌乱的发丝遮住整张脸,她眼神麻木空洞,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此时她骤然抬头,视线穿透楼梯缝隙,精准落在二楼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姜枝倚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的闹剧。
灯光落在她身上,温柔恬静,从容淡漠,仿佛楼下所有的狼狈、不堪、疯狂,都与她毫无干系。
她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即便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替她冲锋陷阵。
姜枝永远高高在上,而自己只能落得一无所有,狼狈离场的下场。
此时脸上的痛意姜姝好像一点都感受不到。
她其实从小就知道,她爸爸并不喜欢她。
同样都是女孩,可偏偏她的堂妹,就从小被养的天真活泼,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更偏心这个小孙女,把她带在身边养着。
再后来小叔把她接回到身边,又是千娇百宠,要什么给什么。
生日几百万的豪车说送就送,平时各种好看的裙子首饰,姜枝想要就会眼都不眨一下的刷卡买下。
再后来姜哲宇还把她送去国外镀金。
很多次的表示等以后公司会交给姜枝这个女儿的手里,话里话外丝毫不掩饰对自己女儿的宠爱。
对比之下她显得那么不堪,那么不被人所喜爱。
姜辉脾气不好,很多时候都会在家发火,而姜姝很容易就会成为他的出气筒。
也就是这几年姜姝渐渐长大,出落地越发的漂亮。
姜辉也没再朝她动手,满心满眼都盼着她能找个金龟婿回来。
她突然就没力气了,不想再争了。
姜辉嘴上对这个女孩无比的失望,言语偏颇,可却丝毫没能让姜哲宇心软。
“哲宇你可千万别因为这孽障气坏了身子。”
“大哥姜姝你就会变成这样,你才是罪魁祸首。”
“……什、什么?”
姜哲宇叹了口气,“其实事情已经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我自问这些年对得起大哥,也帮扶了大哥不少,这公司是我一手打拼起来的,所以不存在什么爸偏心,把以前都留给了我。”
姜辉点点头,“这我当然清楚,这公司是我看着你一点一点打拼来的。”
“那大哥如今又在做些什么呢?公司成立初期我就给了大哥分红,再后来公司正式盈利之后也给了股份,这些年大哥提的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我到底还有哪里对不起大哥?让大哥非要背后捅一刀?”
一刹那,姜辉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他心里生出一阵阵恐慌,害怕自己做的那些事已经暴露了,还是说姜哲宇察觉到了什么?
“哲宇你对大哥的好,大哥心里都记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是说有谁在你面前嚼舌根?让你对我有这么大的误会?你是我亲弟弟,我怎么可能做这些对不起你的事呢?”
姜哲宇的情绪也很激动,压抑着自己不断颤抖的身体,“非要让我拿出证据摆在你面前是吗?”
姜哲宇像是自嘲般的笑了一声。
随后转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纸张,重重地摔在了姜辉的身上。
姜辉在看清这些内容后浑身都在发抖,他没想到他所做的那些竟然被人事无巨细的全都记录了下来。
有视频,有监控,甚至还有录音。
“大哥还要狡辩吗?还是想要更多的证据?”
“这些都是假的!哲宇我们是亲兄弟,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都是有人陷害我,肯定是有人嫉妒我们兄弟俩之间的情分,所以才伪造这些证据,想要害我!哲宇小时候大哥我对你多好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那时候家里穷,咱妈死的又早,咱爸在外面当兵,是我把你拉扯长大的!”
“是,我从小就记着这些恩情,所以我也在努力的弥补偿还,可你却想置我于死地!你伪造的这些证据,所做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还是想逼死我?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这些东西曝光,姜氏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地?而我又会怎么样?”
姜哲宇说到这里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明明是兄弟俩,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