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伸手就想去捂宋宴声的嘴。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在爷爷墓碑前也没个正形。
宋宴声偏头轻巧躲开,指尖顺势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细小的电流窜过肌肤。
他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半点不见方才祭拜时的肃穆,低低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油嘴滑舌。”姜枝收回手。
故作镇定地转过身,继续擦拭墓碑边缘的尘土。
山间风凉,卷着草木的寒气吹过来,她却半点不觉得冷,反倒浑身都透着热气。
不远处路鸣西和薛礼在整理供品,姜哲宇则依旧在处理杂草,没人留意这边两人的小动作。
宋宴声也不再打趣,安静蹲在她身侧,陪着她继续清理。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响,还有两人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你爷爷跟你提到了当年的娃娃亲吗?”姜枝忽然轻声开口,视线依旧落在冰冷的石碑上。
“我倒是完全不知道,爷爷也没跟我提起过。”
“你竟然选择相信薛礼所说的上辈子,那应该清楚我们当初是如何被牵扯在一起的,一开始或许都是被逼无奈,可姜枝如今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姜枝垂下了眼。
宋宴声侧头看向她的侧脸。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现在呢?”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认真,“你愿意相信我吗?”
姜枝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纸巾,迟迟没有回话。
她其实已经妥协了,得知这一切都是围绕宋宴声展开的,她已经释怀了。
她确实不愿意结婚,也不相信真的有人能同他一起度过往后余生,那么长的岁月,怎么能确保一个人的真心呢?
可如果那个人是宋宴声,姜枝也觉得好像一切并不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当下才最重要不是吗?人都是应该珍惜当下的,未来的事儿谁心里都没底。
可绑架案宋宴声的旧伤、付谨佑的暗中蛰伏、步步为营的算计、身边亲人朋的背叛压在心头,她不敢轻易敞开心扉。
见她沉默,宋宴声也没有逼迫,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替她拂掉落在肩头的枯草。
动作自然又温柔,“我不急。”
他缓缓道,“我愿意等你的,不管等多久,我都愿意等,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追逐在你身后。”
这话像是精准戳中了姜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猛地想起多年前那个漆黑的仓库,她那么痛苦,那么害怕,身边的少年却一次又一次地安慰着她,逃跑的时候甚至为了拖延时间,自己弄得满身伤痕,哪怕身陷险境也不曾退让半步。
这么多年,他果然一直都没变。
眼眶有些微微发酸,姜枝吸了吸鼻子,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瞪了他一眼,“好好祭拜爷爷,别总说这些有的没的。”
“好,听你的。”宋宴声低笑出声,乖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
又起身对着墓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神色郑重,“姜爷爷,我会护好她,此生不渝。”
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姜枝的耳中,又飘在山间。
姜枝心口猛地一震,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情意直白又滚烫,让她避无可避。
她慌忙移开视线,耳根红得愈发厉害,只能装作忙碌,以此掩饰自己滚烫的心。
不多时,姜哲宇走了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但是始终未点破,只是轻声道,“都收拾好了,我们该下山了,家里还有亲戚等着。”
“嗯。”姜枝应声,对着墓碑轻声絮叨了几句家常,说了说家里近况,又念叨着让爷爷放宽心,随后才缓缓站起身。
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山下走,山路崎岖,下坡路比来时更难走。
薛礼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路鸣西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两人说说笑笑走在前面。
姜哲宇走在最前方开路,把身后的空间留给了姜枝和宋宴声。
山路陡峭,姜枝脚下忽然踩空,身体下意识往前踉跄。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稳。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独属于宋宴声的清冽气息将她团团包裹。
“小心点。”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气息拂过耳廓,惹得姜枝浑身发麻。
她连忙站稳身子,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低声道,“谢谢。”
宋宴声语气含笑,“突然这么客气,我都有些不适应。”
“我看你是欠骂。”
宋宴声继续,“嗯,我还挺喜欢你凶巴巴的样子,很可爱。”
这话一说出来,前面的三人好像都听到了,纷纷都扭头看了过来。
姜枝立马甩开了宋宴声的手,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走路。
过了几秒之后再压低声音骂道,“你就闭嘴吧你。”
回去也没休息多长时间,家里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
有父母和大伯一家招待,姜枝懒得出门去应付。
都是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如今是觉得他们家发达了,这才上门,想要攀关系。
要是知道他们家以后会破败,谁又愿意跟他们家牵扯上关系呢?
几人围坐在房间烤着火打牌。
期间倒是有亲戚推门进来打招呼。
姜枝都是笑着回话,没什么反应。
又跟着亲戚解释一遍,这都是自己的朋友这才消停了。
姜哲宇工作忙,顶多明天晚上就得回去。
姜枝虽然也着急回京市。
她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公司还有不少账目得查,还要防范小人作祟,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你要回国外吗?”路鸣西无意间问的。
宋宴声应了声,“过几天就得回去,课还没上完,公司那边也需要回去。”
然后大家齐刷刷地就把视线落到了姜枝的身上。
“都盯着我做什么?”
薛礼清了清嗓子,“好奇你是什么想法呗?”
“没有想法,我工作也忙,他就算留在国内,我们一天也见不了多长时间,再说这个年纪不忙事业谈什么恋爱?”
路鸣西、薛礼,“……”
这话好像把他们俩给骂了。
路鸣西正要反驳,房门就被推开了。
姜姝端着一盘水果进来。
“还在玩吗?给你们洗好了,吃点水果吧。”
姜枝仰头对她笑着,“谢谢堂姐,你真贴心。”
姜姝也只好笑了笑。
一边找话题的时候一边余光去瞥宋宴声。
这人全程盯着手上的牌,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姜姝自然记得昨晚上被拒绝,有点气不过,但又无可奈何。
宋宴声这人看起来不近人情,还油盐不进的,这种性格难怪和姜枝玩得来。
简直就是狼狈为奸。
她目光又落在了路鸣西的身上。
其实这个也不是不行。
只是……姜姝眼神有些幽怨地盯着薛礼。
她是真的很厌恶薛礼。
甚至比厌恶姜枝还要讨厌。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小叔为什么要认下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当干女儿?自己当初那么想留在小叔家里,都没同意。
结果现在留下了一个无关紧要,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一个女孩子。
凭什么?
尽管没有人再搭理她,但姜姝还是拉了个椅子坐在了宋宴声和路鸣西之间。
路鸣西倒是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在意,继续盯着手上的牌。
“枝枝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这几天都没时间跟我好好聊一聊呢,平时在国外,我给你打电话或者发信息,你都说在忙,你和阿礼是怎么认识的?她不是南大的学生吗?”
姜枝出了一对10,紧接着下家的薛礼出了一对K,又一轮过去,压根没人理睬姜枝。
姜枝一直等着手上的牌出的差不多了,这才回了一句。
“在网上认识的,聊了一段时间,发现挺投缘的,就是线下见面了呗。”
“原来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啊?我一直觉得网友什么的都是假的,没想到还真能聊出友谊,不过我平时不怎么爱跟别人聊天,我倒是也希望能有几个关系不错的网友呢,要不然说枝枝你人缘好呢,这样都能找到好朋友,真羡慕你们之间的友谊呀!小叔和小婶真的很开明,这种事竟然就答应了你。”
姜枝这次没着急出牌,反倒是慢悠悠的开口,“为什么不答应?我爸妈也都见了阿礼,觉得她这个女孩子性格又好不做作不矫情,自然也喜欢她呗。”
姜姝脸色骤然难看了起来,姜枝这话简直就像是指着鼻子骂姜姝了一样。
姜姝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继续问,“那以后我们都是好姐妹了,我是枝枝姐姐,也都比你们大,阿礼以后也得叫我一声姐姐才对,看来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薛礼也是一副笑脸,“好呀,以后我就和枝枝一样称呼你为堂姐,堂姐确实比我们大几岁,是不是很快就要跟堂姐夫结婚了?那到时候我和枝枝还要回来给你当伴娘呢。”
姜姝再次勉强的笑了笑。
如果没见到宋宴声和路鸣西之前,她确实觉得自己找的男朋友不错。
如今一旦有了对比,就觉得蒋嵩哪哪都比不上人家。
姜姝脸上的笑意僵得彻底,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语气带着几分逞强,“还早呢,婚期还没定下来,不着急。”
薛礼笑眯眯的,纯粹是随口唠嗑,“怎么会不急呀,堂姐年纪刚刚好,谈恋爱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吗?难道堂姐不想早点稳定下来?”
这话堵得姜姝一时接不上话,眼底掠过一丝难堪,偷偷瞥了一眼全程沉默的宋宴声。
他自始至终眼皮都没抬,指尖随意捻着纸牌,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周遭所有人的对话都和他无关。
路鸣西看热闹不嫌事大,抬眼笑着搭腔,“也是,青春不就那几年吗?堂姐要是不抓紧时间结婚,不就得错过了。”
姜姝勉强扯了扯嘴角,把话题又绕回姜枝身上,“还是枝枝洒脱,我听说,你那边学业都没结束,就匆忙地回国在忙事业,我就做不到你这样,心思总是定不下来。对了枝枝,你过完年回市里面,要是有时间,我们约出去喝个下午茶,吃个饭啊。”
姜枝淡淡出声,随手甩出大王,“公司一堆麻烦事儿,没什么时间出去,等有时间再说吧。”
“公司有什么麻烦事儿?很忙吗?”姜姝立刻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需不需要帮忙?要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枝枝你可千万别客气,我大学学的也是金融,专业对口,之前就想说去小叔的公司历练历练。”
姜枝抬眸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不用,小事,我能处理。”
她太清楚姜姝的心思,无非是想打探她家的近况,看看是不是真的出了纰漏,有没有可乘之机,她毕业之后已经找了很多次理由想进公司了。
姜姝不死心,继续追问,“真的没事吗?我听小叔他们私下说,公司最近项目争议挺大的,还有不少账目问题,是不是真的呀?”
这话一出,牌桌上几人神色微变。
姜枝收起笑意,淡淡看向姜姝,“堂姐消息倒是挺灵通。”
姜姝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听家里人闲聊说的,也不知道真假,就是有点担心小叔和枝枝。毕竟一家人,家里出事,我肯定着急啊。”
姜枝放下手里的牌,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家事而已,就不劳堂姐费心了,大伯也是听别人嚼舌根,胡说八道的,堂姐不用放在心上。”
姜姝被噎了一下,脸色尴尬,“我不是掺和,我就是单纯关心你,我们是堂姐妹,我肯定盼着你一切都好啊,小叔好公司好,自然大家都好啊!”
“是吗?”姜枝挑眉。
简单两个字,带着淡淡的疏离,瞬间让姜姝所有的客套关怀都落了空。
宋宴声这时才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姜姝,语气没什么温度,“公司内部的事,外人还是少打听。”
他一句话直接把姜姝归为了外人,毫不留情。
姜姝心口一堵,又羞又恼,偏偏不敢反驳宋宴声,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气,小声辩解,“我不是外人,我是枝枝堂姐……”
“堂姐妹也不该插手别人家的生意。”宋宴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姜叔叔和枝枝能处理好,不用旁人操心。”
薛礼在一旁默默吃瓜,偷偷碰了碰路鸣西的胳膊,低声嘀咕,“这护短也太明显了吧。”
路鸣西对着她挑眉,表示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宋宴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