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姓陈,道号清尘,在闽东一带的富豪圈子里颇有些名气。
论起来,他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幼年时在武夷山的道观里待过几年,跟着老师父学过些风水堪舆、八字推演的粗浅功夫。
只是后来耐不住山上清苦,便下山游历,辗转间竟被他悟出了一条生财之道:富人信命,尤其怕命不好。
从那以后,陈老道便专门游走在闽浙两省的商贾圈子里,替人看风水、择吉日、祈福消灾。
他生得仙风道骨,须发花白,往那一站便有种世外高人的派头。
再加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几句「紫气东来」「财星高照」便能哄得主家心花怒放,这些年倒也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这位陈老道的本事,说到底就是个「半桶水」。
会一些,但不多。
懂一点,但不精。
给人看风水靠的是察言观色,推八字用的是套话口诀。
真要论道法修为,怕是连三清殿里烧香的道童都不如。
不过外人并不知道,还以为是位有修为的道人。
几个月前,经人介绍,陈老道来到了京都唐家,靠着这么多年的阅历,和几手道门功夫让唐家奉为上宾。
这次为唐沐辰举办慈善晚会,举行祈福仪式,也是老道提出来的,说可以替孩子消灾祛厄。
此刻,陈老道手持桃木剑,在香案前脚踏七星,口诵法咒。九盏莲花灯的火苗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夜色中拉出明灭不定的光影。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虚.....”
他的声音浑厚悠长,配合着手中剑势,倒真有几分高人的架势。
唐世华站在外围,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被白芷抱在怀里的孩子,那个瘦小的、像纸片一样脆弱的孩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唐沐辰虚弱地睁着眼,苍老干瘪的小脸衬得一双眼眸愈发澄澈干净,茫然望着晃动灯火,看不懂老道挥舞桃木剑的一番折腾。
白芷抱着孩子,下巴轻轻抵在他稀疏的头发上。
她的眼睛是干的,眼眶泛红,仿佛所有的泪水都已经被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陈老道绕完九盏灯,收了剑势,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指尖一抖,那符箓竟凭空自燃,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化作一道青烟升腾而起。
这不过是小把戏,符纸上早做了手脚,涂了白磷,遇空气便能自燃。
可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道法深厚」的明证。
“秉告上苍,”陈老道朗声唱诵,目光落在唐沐辰身上,神色慈悲而深沉,“今有京都唐氏长孙,年方六岁,先天羸弱,命途多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实际上,他早就从唐世华口中了解过孩子的病情是一种极罕见的早衰症,目前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唐家这些年砸了不知多少钱进去,请了大量的国内外专家,都只是徒劳。
“唐氏长孙,”
陈老道继续唱诵,声音愈发高亢,“命犯华盖,天厄缠身。今借九曜星君之力,化戾为祥,转厄为安.....”
说到这,他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因为就在他念到「九曜星君」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到了站在最外围的那个人。
一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身边站着一个容貌妖艳的女子,正挽着他的手臂,神情有些局促。
他在唐家这些天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按理说,这种场合站到最前面来,是极其失礼的。
唐家的内厅祈福,能站到前排的无一不是至亲,或者与唐家关系极为密切的世交。
这个年轻人明显不是,可他偏偏就站在那里,而且站得理所当然。
更让陈老道心下不安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唐沐辰,目光平静而专注,仿佛在看一件极其有趣的东西。
那眼神里没有普通人看到这个孩子时的那种悲悯、同情或者不忍,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匠人在打量一块璞玉,又像是一个猎人在审视一头猎物。
陈老道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阅人无数,最擅长的就是观人面相。
那些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他见过不知凡几。
可这年轻人周身萦绕的气韵,和他半辈子见过的商贾权贵天差地别,道眼模糊看不透深浅,莫名一股寒意直窜后脊。
“……化戾为祥,转厄为安!”陈老道定了定神,加快了唱诵的节奏,桃木剑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请星君降福.....”
九盏莲花灯中的一盏突然爆出一串火星,在众人屏息凝神的目光中,火苗猛然蹿高了三寸,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这是好兆头啊!”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小声说了一句。
唐世华紧绷的脸稍稍松动了些。
唐世杰也微微点头.
唐家两兄弟一个主政,一个主商,感情极好,大哥的儿子如果能通过这场祈福好起来,对于唐家而言绝对是个好消息。
陈老道收了剑,将那燃尽的符纸灰烬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只青瓷小盏中,双手捧着,缓缓走向白芷。
“夫人,将灰烬合水给孩子服下,祈福之礼便算完成。”
白芷接过青瓷盏,低头看了看盏底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老道松了口气,转过身面向众人,正要宣布祈福圆满结束。
“这要是能治好病就有鬼了!”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很轻,很随意,却让陈老道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
那个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香案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夜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九盏莲花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