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闻知野的车驶进了这片寸金寸土的别墅小区。
车子刚停稳，早已等候在旁的管家立刻上前拉开车门，抬手细心护在车顶，语气恭敬：“大少。”
闻知野迈步下车。
一路走进屋内。
楼盈身着一身米白色家居服，脸上笑意温和：“知野回来了。”她下意识朝门外望了一眼，轻声问道，“就你一个人？”
“嗯。”
楼盈暗自松了口气，笑容愈发真切：“还没吃饭吧？你爸在后院喂鱼，我这就去给你们做两个菜。”
“好，辛苦您了。”
“能给你们做饭，我甘之如饴，很享受这份安稳的幸福。快去找你爸爸吧。”
楼盈转身进了厨房，闻知野则走向后院。
院里栽着大片腊梅，寒冬时节，枝头上花苞缀满枝头，为萧瑟的冬日添了几分景致。
闻任中坐在一块特意从深山寻来的景观石上，不紧不慢地投喂着池子里密密麻麻的锦鲤。
“爸。”
闻任中抬眸，眼底噙着温和的笑意：“怎么一个人回来？”
“知意在家休息。”
“现在也就算了，往后若是有了孩子，你再一个人回来，就别进这个家门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闻知野失笑：“我记下了。听您这话，是彻底同意我和知意在一块儿了？”
“你从小真心喜欢的人、中意的物件，我什么时候横加干涉过？”
“谢谢爸。”闻知野话锋一转，“今天听知意说，您取了她一缕头发。爸是打算拿去和谁做亲子鉴定？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母亲的下落？”
闻任中动作一顿。
他索性将盒子里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缓缓起身。一旁佣人连忙递上温热的消毒毛巾，他擦净双手，将毛巾递了回去。
面上依旧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波澜：“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帮那姑娘一把。她身世可怜，如今成了我闻家的儿媳，能搭把手自然要帮。若是能帮她找到亲生母亲，也算是我这个做公公的，为她尽一份心力。”
真的是这样吗？
“怎么？你在揣测我的用意？我还会害自己的儿媳不成？”
“我知道，您绝不会这么做。”
闻任中双手插兜，低笑一声：“明白就好。我去厨房搭把手。你要么回去把知意接来一同吃饭，要么就回住处陪着她。既然成了家，别总把妻子独自留在家中，这样久而久之难免生出隔阂。”
“好，那我先回去了。”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闻任中径直走进厨房，挽起衣袖：“盈盈，我来帮你。”
楼盈柔声道：“你们父子俩聊完了？”
“嗯。”
闻知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母相濡以沫的模样，心底满是欣慰。
正准备转身离开，楼盈恰巧侧过脸，那一瞬间的眉眼轮廓，竟和叶知意如出一辙。
闻知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入厨房：“盈妈，能否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当然可以。”楼盈将手里的食材交给闻任中，跟着闻知野走到前院。
屋内的闻任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孩子，莫非是察觉到什么了？难不成要学着他的做法行事？
他隔着玻璃窗，望着院中的两人交谈片刻，而后便见闻知野伸手抱住楼盈，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
闻任中见状，就知道儿子这一抱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还是被他看穿了。
孩子太过聪慧，有时也并非好事。
闻知野离开后，楼盈重回厨房，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我让他留下吃饭，他说要回去陪知意。这孩子成了家，变化确实不小。”
闻任中低眸问道：“你觉得知意这孩子怎么样？”
“想听实话？”
“自然。”
楼盈重新拿起食材，走到水龙头下清洗，语气坦然：“说实话，我并不喜欢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心底就莫名生出几分抵触，我说不清缘由，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让我本能排斥的东西。可知野满心都是她，我也无可奈何。”
“他们已经成婚，往后你们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多。”
“我明白，可我实在做不到真心接纳她。”
闻任中擦干手上的水渍，上前将楼盈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肩头，眉眼间染上几分愁绪：“这孩子身世坎坷，你试着多包容她一些吧。”
“任中，我试过，可我真的做不到。”
闻任中沉默良久，沉沉地叹了口气。
……
另一边，闻知野回到家中，只见叶知意正和周姨一同收拾着汤圆生前住过的房间。
他清楚地看见，叶知意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闻知野走上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满是宠溺：“要不要再养一只小猫？”
叶知意扑进他怀里，摇了摇头。经历过失去，她再也不想养猫了。
等叶知意上楼洗漱后，闻知野叫来于视。
“把这两缕头发送去做亲子鉴定，全部使用化名，尽快出结果，不得拖延。”
“是，先生。”
入夜，躺在床上，闻知野将叶知意拥在怀中，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觉得我母亲为人如何？”
叶知意翻身趴在他胸口，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可是你母亲，我哪敢说实话呀？”
“但说无妨。之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总暗地里叫她老巫婆、老女人……”
叶知意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陪着笑脸：“那都是以前不懂事，现在早就不会了。你母亲长得漂亮，身材也好，为人更是和善。”
她绞尽脑汁，还想再多找些夸赞的词句。
死脑快想！
闻知野搂着她的腰，缓缓摩挲着，低笑道：“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叶知意愣住了：“啊？”
“盈妈是后来父亲带回去的女人。”
这是闻知野第一次同她讲起家里的旧事。
叶知意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是叔叔出轨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闻知野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脑勺，轻声解释，“我爸当年救了盈妈一命，恰逢我亲生母亲身患肾衰竭，盈妈主动提出，为我母亲捐肾。”
“盈妈心地善良，捐肾之后，又悉心照料了我母亲两年，在她的照料下，我们陪着我妈走完了最后一段日子，我们很感激。我妈临终前，特意叮嘱我们要好好对待盈妈，也赞同父亲娶她进门。”
“她嫁过来的时候，景耀才十岁。我弟弟正值叛逆期，处处和她作对，无心学业，又总在外惹事打架。盈妈从没有过半分怨言，一直耐心开导陪伴。后来景耀不愿回国，她便陪着他在国外一待就是十几年。”
“盈妈是个极好的女人，不仅是父亲的贤内助，更是景耀和我们的好母亲。她待我们视如己出，这么多年和父亲相敬如宾，彼此体谅扶持，陪着父亲熬过无数艰难时刻。父亲敬重疼爱她，我们也同样敬爱她。”
听完这番话，叶知意心中满是动容：“原来是这样。往后我再也不会对她有半句不敬，我会好好敬重她，和你一同好好待她。”
“谢谢你，老婆。”闻知野凝望着她的眉眼，目光深沉，“你放心，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待她，让她安安稳稳、幸福地安度晚年。”
叶知意轻笑一声：“我放心什么，好像再跟我承诺似的。我懂啦，就是想让我以后别再和她起争执，好好相处对吧？放心吧，如今她是你的母亲，我会替你敬重她爱她。。”
闻知野低低一叹，将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声音略带沙哑：“睡吧。”
方才讲述过往，他刻意隐去了许多隐情。
比如父亲捡到盈妈时，她精神失常、双目失明，身上更是遍体鳞伤、多处骨折。
包括她的名字——楼盈，都是父亲给她娶的，跟妈妈同姓。
她忘了自己姓什么。
父亲当初会出手相救，也是因她生了一双和自己生母一模一样的眼睛。
包括现在的叶知意，她的眼睛也有五分神似母亲。
凌晨时分，于视发来消息，鉴定结果已经出炉。
闻知野起身走进书房，反锁房门，点开邮箱。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鉴定报告赫然显示：基因相似度99.99%，二人确系母女关系。
闻知野的大脑一片空白，怔愣了许久。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公，你在里面吗？”
他迅速关掉手机，起身开门。叶知意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发丝微乱，模样娇憨可人，格外动人。
闻知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找我？”
“嗯，还不到六点，你就起来处理工作了吗？”
“看一封邮件而已，再陪你睡会儿。”
叶知意往他怀里蹭了蹭：“要老公抱着。”
闻知野打横将她抱起，走回卧室。
叶知意本想着补觉，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终究没能如愿。
这天是周末，叶知意还要去甜品店打工。
闻知野开车送她前往。
车子停在店门口，叶知意磨磨蹭蹭，迟迟不肯下车。
闻知野挑了挑眉：“怎么了？方才劲儿太大了，身子不舒服？”
叶知意满脸无奈：“老板，劝你别太黄。”
闻知野无声低笑。
叶知意，“你下次换辆十几万的普通车吧，这车太招摇了。我从车上下来进店做甜品店员，难免会被旁人议论，咱们低调一点。”
“是，老婆说得有理。”闻知野笑着，又想俯身去亲她的脸颊，被叶知意伸手推开。
“先把车开到地下车库，我再悄悄上去。”
闻知野依言将车驶入地下车库，陪着她走到店里，这才转身离开。
坐回车中，他方才舒展的眉头再次紧紧蹙起。
他拿到了鉴定结果，父亲想必也早已知晓真相。
不知盈妈会不会知道。
她得知此事后，会想起过往，会愿意认下这个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