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圣都城外,几十里处。
一座有些破败的圣女庙。
阿依对于圣都王宫中发生的一切一概不知。
她不知道,一个人的三言两语,已经轻而易举改变了她的人生。
她正蹲在圣女庙的大殿,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将未婚夫孟和紧紧地抱在怀里,模样狼狈,满脸泪痕,浑身都在发抖。
孟和脸色灰败,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一大块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在身侧,衣裳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显出底下肿胀变形的轮廓。
这会儿,孟和的呼吸已经有些微弱了。
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追兵追上来的时候,他把她推到了路边的沟渠里,自己引开了那些人。
等阿依从沟渠里爬出来,找到孟和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浑身是伤。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胸口,血水往外狂涌,怎么都止不住。
阿依用自己衣裳的布料给他包扎了伤口,用尽所有力气,把他拖进这座废弃的圣女庙。
她不敢去找大夫,扎得派出的追兵一定还在找她,若是被抓,她会死,孟和也会死。
阿依感到绝望,嘴唇贴在孟和的额头上。
他在发烧,烫得厉害。
似乎感受到她的战栗,孟和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隙,望向阿依,嘴唇翕动,发出声音:“我身上……有银子……你……全都带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阿依听清楚,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抱紧了孟和,含着泪摇头,“不……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你要是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孟和叹了声气,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他实在伤得太重,不等发出声音,便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阿依抱着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头顶是漏了洞的屋顶,脚下是积了灰的土地。
她的面前,是一座破旧的圣女像。
雕像已经很老了,圣女的五官都被磨平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女子的轮廓。
雕像的身上披着已经褪色了的、满是灰尘的绸缎,手中捧着一朵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花,低垂着眼帘,嘴角挂着一个慈悲悲悯的微笑。
阿依不信神。
但此刻,她忽然真的希望,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可以听见她的祷告。
求求你。
不管你是谁。
救救他。
求求你……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依身子猛地一僵,咬着牙,将孟和拖到了圣女像后面藏身。
她屏住呼吸,右手摸向孟和腰间的短刀,紧紧攥着刀柄。
脚步声不急不慢,进了圣女庙,虔诚地给圣女上了一炷香。
阿依心如擂鼓。
接着,她听见男人的嗓音:“这么重的血腥味,再不找医者,怕是活不过今晚。”
阿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是被发现了!
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了陷阱边缘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拼死挣扎。
脚步声果然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依攥紧刀,死死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正在一步一步走近的高大身影。
然后,那个身影绕过了遮挡在她们前面的那座破旧的石台。
阿依手中的刀已经抬了起来,做好了扑上去的准备。
突然,她看清了那张脸。
整个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停下了所有动作。
来者是个男子,穿着一身灰色布袍,上了年纪,鬓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高大而矫健,能看得出年时的英挺与俊美。
脸上的皱纹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苍老,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稳厚重感。
阿依呢喃着,眼眶蓄满泪水,“楼……楼大夫……”
温重楼站在石台旁边,低下头,目光落在阿依身上。
他在柳叶城待了几年,在他最后的印象里,阿依被选中了要做王子的侍妾。
不过现在看看她这狼狈的样子,以及她怀中重伤的男人,便多半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阿依扔下手中短刀,扑向温重楼,苦苦哀求。
“楼大夫……求求您……救救孟和……求求您……他、他快死了……”
温重楼弯下腰,姿态绅士,递给她一张帕子:“擦擦眼泪,别哭了。我在,他不会有事。”
阿依接过帕子,看见温重楼取来了暂时放在外面的药箱。
药箱上刻着重楼草的花纹,旁边角落还有一枚小小的指印,看起来,像是某个孩子不小心按上去的。
闻到药箱中清苦的药材气味,阿依终于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得救了。
阿依在一旁,看着温重楼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孟和的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眉头舒展开来。
失而复得,阿依高兴,又扑簌簌落下泪来,赶忙用帕子擦了擦。
温重楼将最后一圈布条扎紧,打了一个结,看向阿依,安抚说道:“好了,他没什么大碍了。接下来就是静养,不要再颠簸,不要再受凉,吃几副药,过几天就没事了。”
阿依用力地点了点脑袋,彻底安心下来。
她这时候才想起什么,看向楼大夫,问:“对了,楼大夫……您怎么会在这里?”
温重楼温声回道:“我来看望我的妻子。”
阿依愣了一下。
妻子?
她以前经常听人说起楼大夫医术精湛,但从未听人说起过楼大夫还有妻子。
阿依张了张嘴,“您的妻子……是北狄人吗?”
温重楼嗯了一声,“最近快到她的忌日,我特意过来祭奠。”
阿依顿了一下,担心说起楼大夫的伤心事,一时半刻也不好多问。
倒是温重楼,自顾自又道:“还有我的小外孙女。”
说起心爱的药药,温重楼的嗓音也柔软下来,“她最近也要来北狄了。我与她多年不见,想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