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九歌看向牢笼里歇斯底里的人。
“众生苦楚，你得自己去尝一尝才算公平。”
刚说着，那三尺之地便出现了一场大火，将九幽彻底吞没。
一息之内，他便焦黑、龟裂。
“啊！啊啊呃啊————”
从今日起，刑天台上的惨叫声将长久不断。
直到罪人彻底偿清他所有的罪责为止。
千万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一幕。
大家都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业火焚身，天雷灭顶。
那三尺牢笼已成炼狱，里头惨叫声不绝，每每刚复生，又再次死去。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看到仇人受刑受苦，他们本该是痛快的。
可很快，哭声便压过了最初的那声轻笑。
有人伏地大恸。
有人仰天无声流泪。
断了一臂的老妪死死盯着火光中翻滚的残躯，浑浊的泪不断滚落。
身形单薄的孩子踉跄着上前，盯着死狗一般的九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又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抖动着。
对这些觉醒者而言。
他们拥有记忆，恨了太久，也等了太久。
可当仇敌真的在眼前受尽凌迟，那积压的怨毒并未得到预想中的酣畅淋漓。
反而像是被抽走了一直以来支撑他们的骨架般，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茫然。
就如同先前有人所言。
罪魁祸首死去千万次，他们所经受的痛苦也不能减去分毫，死去的孩子、道侣、爹娘，好友，也都再也回不来了。
祝九歌始终静静看着面前心如死灰的人们。
良久，她在抽泣和嘶吼声中抬头，望向半空那张巨大的虚空罗网。
因果梭仍在穿插，重建秩序。
她抬起手，天空中的因果梭便发出一阵嗡鸣。
万千金线交织成一片全新的天网，随后，一声悠远的清音响彻九霄。
新生的秩序，降临在每一个被九幽篡改过命运的生灵身上。
罪仙中有人惊呼。
“我的剑骨……”
众人看去，便见张妄体内有温润的白光透出，等那光芒消失，剑骨已然重塑。
旁边，面罩半掩的付霜也觉得脸庞发烫。
她扯下遮住脸的面纱，那脸上被神光所伤无法复原的疮痂彻底剥落，眨眼间便恢复如初。
而玉柱下，闻鸢空荡荡的袖管剧烈鼓胀，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嚎。
可很快，骨肉重塑，经脉重连，两条新生的小臂冲破衣袖。
她原本凹陷的双目也亮起灵光，终是重见天日。
神殿内外，成千上万道光柱冲天而起。
被夺走天赋的，被毁去肉身的，被困厄命格的。
一切扭曲的因果秩序，都在这一刻，各自归位。
随之而来的是重获新生的嚎啕大哭。
秩序归位，新法降下，生者身上因旧神暴政而留下的伤痕，正在被迅速抹平。
这是新秩序带来的第一份改变。
此时，阵列最前方的黎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神尊大人，既然秩序归位，造化能愈合生者，那……那亡者呢？我的家人，他们也能……重新活过来吗？”
眼中燃着希冀。
刑天台上，无数双眼睛在同一时刻看向祝九歌。
“求神尊开恩！”
“求神尊垂怜！”
祝九歌看着那一双双祈求的目光，缓缓摇头。
“造化生机，可愈合皮肉，可续残破灵，却唤不回已逝之人。这是维持万界不崩塌的铁律。”
“不止是我，换做任何一个神明，都无法在正常秩序下，让死者复生。”
人群眼中刚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
绝望、不甘。
刑天台上，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九幽断续的惨嚎声。
“但……”
祝九歌单手负后，指尖跳跃起金色的秩序本源，“新的秩序已成。”
她抬手指向天穹：
“过去，九幽截断轮回，将你们的魂魄拘于你们各自的世界、苦难里反复消磨，沦为他汲取力量的养料。”
“而现在，秩序已成。你们的亲人，朋友，所挂念之人，亡魂皆会归入轮回。这意味着自此往后再无秽土，万界凭因果，众生循本心。也意味着，你们……“
“会有再见的那一日。”
话音落下，那些刚刚熄灭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黎婴站在最前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会有再见的那一日？真的会吗？”
祝九歌将视线从头顶那张正在渐渐隐去的新生天网收回，她说：
“诸位都是修士。修行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轮回有序，亡魂归位。重逢，也是迟早的事情。”
听到重逢二字，许多人猛地一颤。
却见祝九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等不及，那便早些飞升上来吧。九霄界有命书殿，记录万界轮回轨迹。找人这种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说完，祝九歌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挥手，身旁便出现了一道散发着白光的门洞。
“这门后，便是通往你们各自世界的通天梯。”
刑天台上，千万双眼睛抬起，看向那扇门。
“踏上通天梯的那一刻，你们身上背负的千万世执念、那些被九幽当成养料的苦难与恨意，都会被慢慢抽离。”
底下有人抬起头，满眼错愕。
祝九歌垂下眼帘，看着他们：
“放心，你们的记忆还在。等这一世结束后，才会进入正常轮回。”
话音落地，人群里忽地有人嚎啕大哭，像是手足无措的小孩。
像是，黑暗世界里，忽然落下了一束光。
不用再困在秽土里，不用再一遍遍看着亲人死在眼前。
他们能回去了！
能在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里，等待故人归来。
这份欣喜，让身处绝望已久的人感到说不出的酸楚。
祝九歌侧身退开两步，彻底让出登天梯的入口。
“我不会逼你们现在就走。想继续留在这儿，看仇人作茧自缚的，也行。”
她下巴扬起，看向中央那方依然在飘血的秩序牢笼。
九幽凄厉的惨叫声十分配合又高了八个度。
血肉翻飞，森白骨架暴露。
“只是别忘了。”
“诸位的人生，从前用来挣扎求生，后来用来积攒仇恨，如今好不容易摆脱了枷锁。以后漫长的余生，不该只用来恨或缅怀。”
她顿了顿，扬起一个散漫的笑。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