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们冲了过来。

    术法漫天而至。

    有人喊杀,有人骂娘,有人连术法都懒得放,抡起石头就往屏障上砸。

    佛光屏障被炸开一连串的光点,在震荡中发出嗡鸣,金光明灭不定。

    天枢阁弟子们站在屏障里,看着外头那些恨不得活活生吞了他们的脸,都在原地愣住了。

    有弟子握着法器,浑身是伤,嘴唇紧紧抿着。

    从天枢阁出来后,他已经看着身边的同门死伤无数。

    昨夜,被傀儡撕开胸膛的师兄,到死都还在让他守住法阵。

    而现在,他们拼死相护的举动,在这些人眼里,却成了构陷他们的罪证。

    “……”他开口问,“我们要还手吗?”

    樊司头都没回。

    “不许出手。”

    “可他们要杀我们!”

    “他们是受害者。”樊司偏过头去看他,“受害者有愤怒的权利……”

    话没说完,那弟子没忍住红了眼,声音带着哽咽: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受害者啊。师兄昨晚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就为了护着这个破阵!他是为了大义牺牲的……这些人凭什么跑来冲我们喊打喊杀?这样,让师兄的死,活像个笑话……”

    “委屈是对的。”

    樊司的目光落在屏障外那些怒不可遏的面孔上,声音平平,他收回手,双手合十。

    “但若我们现在放弃布阵,而选择冲出去跟他们打一架,然后呢?”

    没有人接话。

    “煞气将继续扩散,灵脉尽失,东洲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他们,也包括我们。”

    他顿了顿。

    “你师兄的牺牲,不会因为他们的误解就变成笑话。只有我们自己放弃了,才是笑话。”

    那个红着眼要冲出去的弟子,手臂垂了下来,光头印着头顶一圈圈金色光晕。

    他手上的法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屏障外的叫骂声更大了。

    “修佛?修个屁!你们修的是缩头乌龟吧!”

    “心虚了吧!天枢阁就这点出息?”

    “有种出来跟老子打一场啊!”

    “……”

    外头的声音愈演愈烈。

    樊司站在屏障最前方,他侧过头来,看向那名弟子,沉声道:

    “起来。”

    弟子虽不满,却还是咬咬牙,站起身来,回到了阵法一侧。

    修佛之人,不以嗔怒乱道心。

    在他归位的瞬间,一道极淡的金光从樊司身上溢出。

    金光扩散的速度很快,眨眼间便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以樊司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

    嗡——

    地面震颤。

    那些冲到最前面的散修,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甩了出去。

    像是有神佛落下一只大手,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将他们推开,随后告诉他们,我们,不容玷污。

    樊司站在原地,白袍随风而展,掌心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金光。

    他看着那些散修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们脸上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更深的愤怒,嘴唇动了动:

    “得罪了。”

    他顿了顿,掌心重新聚起金光,“谁再往前一步,贫僧只能继续得罪。”

    散修们被那一圈金光掀翻在地,好不容易爬起来,他们攥紧刀剑,咬牙切齿,却没有人再往前冲。

    倒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了。

    方才那股力量推过来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跟自己的差距有多大。

    那是一个大能,在用最小的代价告诉他们:

    我并不想伤你们,但这不代表我做不到。

    中年散修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都是泥,大刀还插在几步外的地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刀,抬起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死死盯着樊司。

    他身后,那个年轻散修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

    “大哥……这秃驴好像……好像有点厉害……”

    “废话!”中年散修甩开他的手,声音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厉害能在这儿撑到现在?”

    “那我们……还打吗?”

    中年散修没回答。

    他在天枢阁弟子身上环顾了一圈,又看了看那煞气里尚未完全的阵法,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手一抬,“先撤!”

    毛茸茸背上,姜谣一直没说话。

    从散修们出现开始,她就没抬过头。

    丹炉面前,药材分拣得整整齐齐。

    灵气稀薄,她只能将自己体内的异火拿出来炼药。

    可也得省着点儿灵力用。

    小姑娘脸上满是认真。

    她并不是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相反,每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骂人的话她并不陌生。

    地下城的那些人,以前骂的话只会比这些难听百倍。

    她知道,跟这些人解释是没有用的。

    她也知道,樊叔叔为什么不让大家还手。

    因为他们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来要个说法的,他们只是想要泄愤罢了。

    无论天枢阁弟子说什么,下场都逃不过被这些人宣泄这段时间的怒火。

    所以,只有武力和修为,才能逼退他们。

    他们只有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过,才会灰溜溜离开。

    出门前,她和大家曾聚在一起问师父。

    他们五个人,以后真的会像书里说的一样去灭世吗?

    他们真的是反派吗?

    师父说,出门在外,只需随心而行。你们就是独一无二的你们,不要让任何标签来随意定义自己。

    虽然师父的原话不是这样,但意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她有时候都不知道是师父太过聪明,还是傻。

    就那么相信他们五个不会变成大坏蛋呢。

    唉??(??????)??

    总之,无论是樊叔叔,还是这些天枢阁的弟子们,仍旧在这里坚守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这部分对他们喊打喊杀的散修们,而是为了他们自己心中的大义。

    姜谣低下头,往丹炉里放入第一味药材。

    动作十分稳健。

    万里之外,中域,黑风涯。

    崖壁如刀削,深不见底,常年罡风不止。

    风里夹着的不是灵气,是能将修士的护体灵光生生撕碎的煞风,啸声尖锐得让人忍不住捂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