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张川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材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小武。

    “姐夫,教官批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后天就能结业,我周六一早的火车,中午到鹿城!”

    张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说下个月吗?”

    “教官说我表现好,提前考核通过了。”林小武的声音里全是得意,“姐夫,我回去就能正式上班了吧?”

    “你先回来再说。”张川顿了顿,“买好票把车次发给我,我去接你。”

    “好嘞!”

    挂了电话,张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拿起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短信:“小武周六回来,中午到。你跟妈说一声,多准备点菜。”

    林婉清很快回了:“真的?太好了!我这就给妈打电话!”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高兴。

    张川又拨了白俊清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白俊清的声音,轻轻的:“川哥?”

    “俊清,小武周六回来,中午到鹿城。你要是有空,一起去接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白俊清明显压着激动的声音:“有……有空。我去。”

    “行,周六上午十点半,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去车站。”

    “好的,谢谢川哥。”

    挂了电话,张川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小武这一走,两个月了。警校的日子苦,他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每次都说“能坚持”,但声音里的疲惫藏不住。现在终于回来了,能听得出来,这小子是真高兴。

    周六一早,天刚亮,张川就醒了。张川和林婉清起床洗漱完,便开着车把林婉清送到了老丈人家,并在老丈人家吃过早饭。

    张川开着巡洋舰出了小区,又去接白俊清。

    白俊清住在郊区的一排小平房里,红砖墙,有些年头了。张川把车停在路边,给她打了个电话。没几分钟,白俊清就从巷子里出来了。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手里捧着一束花——

    “川哥。”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

    “这花不错。”张川看了一眼。

    白俊清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好,花店老板说这个寓意好,就买了。”

    张川笑了笑,没说什么,发动车子。

    火车站不远,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张川把车停好,带着白俊清往出站口走。六月的鹿城,天已经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出站口外面已经站了不少接站的人,有的举着牌子,有的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白俊清站在张川旁边,手里捧着那束鲜花,不时低头看看花,又抬头看看出站口的电子屏。

    “车次到了。”张川看了一眼屏幕。

    白俊清攥紧了花束的包装纸,指节微微发白。

    出站口的人流开始涌出来。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牵着孩子的妇女,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接一个地从闸机口走出来。

    张川一眼就看见了林小武。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左肩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右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水。人比走的时候黑了不少,也瘦了,但精神头很好,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

    “小武!”张川喊了一声。

    林小武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张川身上,咧嘴笑了。他又看见张川身边的白俊清,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随即快步走过来。

    “姐夫。”他先跟张川打了招呼,然后转向白俊清,声音低了些,“你咋来了?”

    白俊清把花递过去,脸有点红:“接你啊。”

    林小武接过花,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白俊清,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憨憨地笑了。

    “好看。”他说。

    “花好看还是人好看?”张川在旁边打趣。

    林小武脸一下子红了,白俊清也红了。两人都不敢看对方,低着头,一个看花,一个看地。

    张川乐了,拍了拍林小武的肩膀:“走吧,回家。你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等着你呢。”

    上了车,林小武坐在后排,白俊清坐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张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白俊清的手放在膝盖上,林小武的手搁在帆布包上,两只手之间只差了一拳的距离,都没动。

    车子开了十几分钟,白俊清先开口了。

    “警校累不累?”她问。

    “还行。”林小武说,“刚开始累,后来习惯了就好了。”

    “你瘦了。”

    “瘦了结实。”林小武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教官说了,当警察首先得有个好身体,不然追不上坏人。”

    白俊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川没插话,专心地开着车。

    到了岳母家楼下,张川停好车,帮林小武拎着包门没关,虚掩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和说话声。

    “妈!我回来了!”林小武推门进去。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林小武,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遍,“瘦了,黑了不少,然后赶忙招呼白俊清在沙发上坐下。”

    “妈,我没事。”林小武笑着说,“教官都说我体能好。”

    林父从客厅站起来,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林小武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好几秒,才收回去。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和俊清聊了几句,然后挺着大肚子,朝林小武招手:“过来让姐看看。”

    林小武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你肚子又大了。”他伸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怕碰到。

    “废话,快生了。”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你在警校没受伤吧?”

    “没有,好着呢。”

    一家人围着林小武,问这问那。警校的教官严不严,伙食怎么样,宿舍住几个人,射击训练怕不怕。林小武一一回答,说得眉飞色舞,把在警校的见闻讲得绘声绘色。

    林母看着儿子,眼角湿湿的,一个劲儿地说“瘦了瘦了”,又转身进厨房端菜。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冬瓜排骨汤,还有一大盘饺子。

    “吃,多吃点。”林母不停地给林小武和俊清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林小武低头猛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张川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很踏实。

    饭后,林小武帮着收拾碗筷,被林母赶到一边:“你坐着,多陪陪俊清。”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笑着看弟弟。林小武在俊清旁边坐下,低头看了看姐姐的肚子。

    “姐,孩子名字起了没?”

    “起了。你姐夫起的,男孩叫张正,女孩叫张晴。”

    “张正,张晴……”林小武念了一遍,“好听。”

    张川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小武,你跟我来一下。”

    林小武跟着张川走到阳台上。张川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林小武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工作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张川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准备让你跟着高娃学办案。”

    “高娃姐?”林小武愣了一下。

    “她现在是我们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分管刑侦、重案、大案。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学得快。”张川看着他,“我这儿不会太忙,你跟着高娃,能学到真本事。”

    林小武点了点头:“我听姐夫的。”

    “高娃这人业务能力强,你跟着她,多看,多问,多学。”张川弹了弹烟灰,“办案子不是靠蛮力,是靠脑子。高娃脑子好使,你跟着她,能少走不少弯路。”

    “明白了。”林小武站得笔直。

    张川看着他晒黑的脸,忽然笑了。

    “行了,别这么紧张。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姐夫。”

    晚上回到家,林婉清坐在沙发上,心情很好。张川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

    “今天高兴了?”

    “高兴。”林婉清笑了,“小武回来了,家里总算齐了。”

    “还差一个。”张川说。

    林婉清想着小武和俊清俩人的样子:“快了。”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张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小武回来了,跟着高娃学办案,比跟在他身边更合适。高娃有技术,有思路,有冲劲,小武跟着她,能学到不一样的东西。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明天开始,小武就跟着高娃了。

    不知道这小子,能不能跟上高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