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是第三天有了突破的。
高娃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截图从交通卡口监控里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技侦中队的李瑞被她一个电话从家里叫来，两人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案发时间段前后三天的卡口数据过了两遍。
“就是这辆车。”高娃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车牌，“放大，再放大。”
李瑞操作了几下，车牌号勉强能看清——外省牌照，悬挂的位置有点歪，像是故意掰的。车辆进出市区的时间与几起案发时间高度吻合，每次都是深夜进来，凌晨出去，从不逗留。
“查这辆车的归属。”高娃说。
李瑞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车辆信息。车主是个女的，户籍在邻省一个偏远县城，年龄、职业都与监控里模糊的驾驶人影对不上。
“套牌？”李瑞问。
“不一定。”高娃盯着屏幕，“可能是真牌，但车主不是嫌疑人。先把轨迹完整跑一遍，我要知道这辆车每次进市区的路线和停留地点。”
李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红点，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车辆的轨迹清晰地指向城东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每次作案前后都会在那里停留。
“落脚点找到了。”高娃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周队，你还没走吧？”
对讲机里传来周海的声音，带着疲惫：“没呢，高副大，在整理材料。”
“叫上几个人，跟我去趟城东。”
“现在？”
“现在。”
凌晨两点，三辆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分局大院。高娃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是车辆的轨迹图和棚户区的地图。周海开车，后座坐着两个刑侦中队的年轻民警，小魏和小孙。
“高副大，这大半夜的，嫌疑人能在家吗？”小魏打了个哈欠。
“就是因为大半夜，才在家。”高娃没回头，“白天他们睡觉，晚上作案。这个点，正是他们‘下班’回来的时候。”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路面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积水还没干透。高娃让车停下，三个人步行往里摸。
棚户区没有路灯，四周黑黢黢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高娃打着手电，照着地上的脚印和车轮印。在一处墙角，她停住了。
“就是这儿。”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上的两道新鲜车辙印，“这辆车今天来过。”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面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上。楼的外观很破旧，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二楼有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围住。”高娃的声音压得很低，“周队，你带人守后门。小魏，小孙，你俩跟我在前面。”
四个人散开，像四只猫一样无声地摸了过去。
高娃贴在墙上，侧耳听了一会儿。楼里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低声交流着什么。她朝小魏和小孙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一个蹲在门口，一个绕到了窗户下面。
高娃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猛地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手电的光柱刺进黑暗的屋里，照亮了两张惊愕的脸。
“警察！不许动！蹲下！”
两个人显然没料到警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刚从床上弹起来，被小魏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了。另一个瘦小的男人想往后门跑，一拉开门，正撞上守在后门的周海。
“往哪跑？”
周海一把薅住他的衣领，膝盖顶住他的腰，三两下就把人铐上了。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堆着各种工具——撬棍、螺丝刀、手套，还有几部手机和几块手表，一看就来路不明。墙角码着几箱还没拆封的香烟，桌上散落着一些现金和银行卡。
高娃扫了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张大，人抓到了。两个都在。赃物不少。”
手机里传来张川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人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带回局里，连夜审。”
“是。”
清晨五点多，三辆警车驶回分局。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灰蓝色。
高娃没急着回家，先去洗了把脸，然后端着一大杯浓咖啡进了审讯室。对面的椅子上，光膀子的男人正低着头，手铐在扶手上，食指不安地敲着金属。
“你叫什么？”高娃坐下，翻开笔录本。
男人没抬头。
高娃不急，把咖啡放在桌上，慢慢翻开卷宗。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凌晨两点在城东棚户区抓获，现场查获撬棍、螺丝刀等作案工具，以及手机、手表、香烟等赃物若干。”她念得很慢，像是在读一份普通的文件，“车辆悬挂外省牌照，经查为套牌。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男人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高娃一眼，又低下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些都不重要。”高娃往椅背上一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重要的是，你在鹿城干了多少起？你说了，我记在报告里。你不说，你同屋那个瘦子说了，你就没机会了。你自己选。”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一格一格地挪。
“我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都交代。”
天亮以后，雨停了。
张川七点就到了分局。他在走廊里碰见高娃，她刚从审讯室出来，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头还好。
“审完了？”张川问。
“审完了。”高娃翻开手里的笔录本，“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外地人，在鹿城租了房子专门作案。从去年年底到现在，在市区作案十一起，涉案金额大约七八万。他们交代的我们还在核实，赃物也追回了一部分。”
张川接过笔录本翻了翻，递还给她。
“干得不错。回去休息吧，剩下的让周海他们跟。”
“我不累。”高娃说。
“不累也得休息。”张川看着她，“下午还有事。”
高娃愣了一下，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川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高娃走路很快，步子大，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刚来的时候一样。
这姑娘，行。
下午两点，一份红头文件送到了刑侦大队。
赵小宝正趴在桌上整理材料，听见走廊里有人喊他，抬头一看，是局办公室的小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赵哥，你的文件。”
赵小宝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看了几秒，眼睛慢慢瞪大了。
“卧槽……”
赵小宝拿着那张纸就往外跑，差点在门口绊了一跤。
他冲进张川办公室的时候，张川正在看文件。
“师傅！”赵小宝把那张纸举到张川面前，手还在抖，“这个……这个是……”
张川看了一眼，是赵小宝任综合中队副中队长的任命文件。副股级，不算高，但对赵小宝来说，这一步跨出去，就是从普通民警到干部的转变。
“哦，这个啊。”张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放桌上吧。”
赵小宝愣住了：“师傅，你不吃惊？”
“吃惊什么？”张川头也没抬。
赵小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张川抬起头，看着他，“该干嘛干嘛去。晚上要是想请客，别喝太多，明天还上班。”
赵小宝咧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谢谢师傅！”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师傅，我……我先回去干活了。”
“去吧。”
赵小宝走了，门都没关。张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赵小宝去了隔壁办公室，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张川笑了笑，关上门。
林薇正坐在工位上整理文件，看见赵小宝跑进来，还没来得及问，赵小宝就把那张任命文件拍在了她桌上。
“看看！”
林薇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恭喜你。”
“就这？”赵小宝有点失望，“你就说这个？”
“不然呢？”林薇把文件还给他，低下头继续干活，“你早就该请客了。”
赵小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请！晚上就请！”
对面办公室的小周探过头来：“宝哥，请客啊？去哪儿吃？”
“丽晶！今天谁也别跟我抢，我买单！”
办公室里一片起哄声。
高娃下午来上班的时候，听见隔壁大办公室闹哄哄的，问张川怎么回事。
“赵小宝提副中队长了。”张川说，“晚上请客，你也去。”
高娃笑了：“行，我去。”
张川看了她一眼：“上午让你回去休息，你没休息？”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高娃在椅子上坐下，“案子还有一些材料没整理完。”
张川没再说什么。高娃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太想证明自己了。
下午下班前，张川给林婉清打了个电话。
“婉清，晚上我不回去吃了，小宝请客。”
“又请客？”林婉清在电话那头笑了，“小宝又怎么了？”
“提副中队长了。”
“那挺好啊，恭喜他。”林婉清顿了顿，“对了，我明天去产检，跟周旭说好了，她帮我安排。”
“用不用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周旭说了，从挂号到检查全程有人带着，不用排队，一会儿就完事。”
张川想了想：“行，那你注意安全。做完检查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川心里踏实了不少。周旭在妇产科干了好几年了，人熟路熟，有她在，林婉清去产检确实不用操心。这就是有关系的好处——别人排队一上午，你去了直接进，省时省力还不受罪。不光林婉清舒服，家里人也不用跟着担心。
晚上六点半，丽晶大酒店，还是那个666包间。
赵小宝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站在包间门口迎接大家，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师傅来了！快里面请！”
“高副大来了！里面坐！”
“周哥，这边这边！”
人来得不少，刑侦大队各中队的队长、副队长、指导员来了十几个，林薇也来了，坐在赵小宝旁边的位置上。
张川在主位坐下，高娃坐在他旁边。
菜是赵小宝提前点好的，上了一桌子。酒开了好几瓶，白酒、啤酒都有，谁想喝什么自己倒。
赵小宝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有点红。
“各位兄弟，今天能聚在这儿，我赵小宝心里有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我没什么本事，就是跟着师傅干的时间长。师傅信任我，局里也信任我，给我这个机会。以后工作上，大家该咋样还咋样，我小宝要是掉链子，你们该骂骂，该说说，我绝无二话。”
他看向张川，眼圈有点红。
“师傅，这杯酒我敬您。要不是您带着我，我赵小宝啥也不是。”
张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别矫情了。大家一起走一个。”
众人站起来，碰杯，一饮而尽。
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周海拉着赵小宝要喝交杯，马德胜在旁边起哄，刘志刚端着酒杯找高娃碰。高娃也不扭捏，站起身来，跟刘志刚干了一杯。
“高副大，那个盗窃案破得漂亮。”刘志刚放下杯子，“我服了。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高娃笑了笑：“刘队客气了，案子是大家一起干的，我一个人也不行。”
张川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很踏实。高娃用实绩证明了自己，队里的兄弟们已经认可她了。从今天起，她不是“上面派来的副大队长”，而是“咱们高副大”。
这个弯，转过来了。
饭吃到一半，张川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婉清发来的短信：“产检做完了，一切正常，忘了告诉你了。周旭全程陪着，没排队，直接进的B超室。医生说孩子发育很好，胎位也正。不用担心。”
张川看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微微发烫。
林婉清那边顺利，小武在警校也适应了，高娃这第一炮打响了，赵小宝的副中队长也定了。
一件一件，都在往好里走。
张川放下酒杯，余光扫到赵小宝正低声跟林薇说什么。林薇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听什么。
九点多，饭局散了。赵小宝去结账，张川站在酒店门口抽烟。高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张大，明天那个故意伤害案，我想再补几个证据。”她说。
“你自己定就行。”张川弹了弹烟灰，“你是分管副大队长，案子你说了算。拿不准的，再来问我。”
高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开过来了，高娃上了车，朝他挥了挥手。张川也挥了挥手。
街上车不多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下午停的雨，路面还没干透，倒映着路灯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张川上了巡洋舰，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小武。
“姐夫，我刚跑完操，累死了。”
“累就早点睡。”
“姐夫，我跟你说个事。”林小武的声音压低了，“我可能下个月能提前结业，教官说我表现好，可以跟下一批一起考。”
张川愣了一下：“真的？”
“教官是这么说的，但还没定。”
“行，到时候再说。不管能不能提前，好好训练，别分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张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小武要是能提前回来，大队里又多一个人手。这段时间确实忙，各中队都在加班，能回来一个是一个。
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色。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到家的时候，林婉清还没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吃好了没？”
“吃好了。”张川换了鞋，走过去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周旭说了，让我安心养着，到时候她给我安排最好的产房。”林婉清笑了，“你说咱这算不算走后门？”
“算。”张川也笑了，“但走得心安理得。有关系不用，那不是傻吗？”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靠在他肩膀上。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播着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张川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高娃破案了，在队里站住了。
赵小宝提副中队长了，这小子没白跟着他。
小武可能提前回来，大队里能多个人手。
林婉清产检一切正常，孩子快出生了。
物流园那边，左来说地基快挖完了，雨季过去就能浇筑。
药店那边，高兵说底店买得差不多了，新店下个月就能开张。
一件一件，都在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