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往郊区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庄稼地望不到头。
林薇指着前面一个岔路口:“张副大,就是那条土路进去,大概五百米。”
张川打方向盘拐进去,土路颠得厉害。远远就能看见一个破旧的砖厂,几排低矮的砖房,烟囱早就倒了。
厂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帕杰罗,林小武和赵小宝已经到了。
张川把车停下,推门下来。林小武快步迎过来:“川哥,里面就俩人,看着呢,没惊动。”
“陈景山呢?”
“最里头那间旧房子里,窗户钉死了,门从外面锁着。我们隔着门缝看了,人躺床上,好像还睡着。”
张川点点头:“把那俩看门的控制住,别弄出动静。”
“明白。”
林小武一招手,带着赵小宝和另外两个刑警就摸了过去。那俩看门的正蹲在墙根抽烟,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
张川走到那间旧房子门口。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挂着一把大铁锁。
林小武从看守身上搜出钥匙,递过来。
张川接过钥匙,插进锁孔,一转。
“咔嗒。”
门开了。
一股霉味混着尘土气冲出来。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还被木板钉死了,透进来几缕光。
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床脏被子,一动不动。
张川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呼吸,很平稳。
他又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脸:“陈景山?”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他看着张川,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们是警察。”张川说,“你安全了。”
陈景山张了张嘴,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水……”
林薇赶紧从车上拿了瓶矿泉水过来。张川扶起陈景山,慢慢喂他喝了几口。
喝了水,陈景山好像缓过来一点。他看看张川,又看看门口站着的警察,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我还以为我死定了……”
“没事了。”张川把他放平,“你被下了药,身体虚,别激动。医生马上到。”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林小武走进来:“川哥,那俩看门的交代了,是李宏达的远房亲戚,啥也不知道,就说拿钱看着人,别让他跑了。”
“李宏达人呢?”
“刚才搜查宏达建筑公司那边来电话,人抓到了,正在往回带。”
张川点点头,对陈景山说:“陈老板,你先去医院检查身体,具体情况我们回头再说。”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把陈景山扶上去,抬走了。
张川走出旧房子,阳光有点刺眼。他点了根烟,看着这个破败的砖厂。
林薇拿着个勘查箱过来:“张副大,技术科的人到了,正在搜林舟和李宏达的住处。初步反馈,在林舟家里找到了监控干扰器、剩余迷药,还有他画的那张别墅通风管道结构草图。李宏达公司账本也找到了,那笔一百二十万的流水很清楚。”
“证据链齐了。”张川吐了口烟,“回去审林舟。”
回到分局,审讯室的灯亮得晃眼。
林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垮着。看见张川进来,他抬了下眼皮,又垂下去。
张川在对面坐下,没说话,先把一沓照片推过去。
第一张,旧砖厂那间破房子。第二张,陈景山被抬上救护车。第三张,从林舟家里搜出来的干扰器和迷药。第四张,那张手绘的结构图。
林舟一张一张看过去,手开始抖。
“林舟,”张川开口,“陈景山我们找到了,人没事,在医院。李宏达我们也抓了,正在隔壁屋交代。你家里搜出来的东西,技术科正在出报告。”
林舟没抬头,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我都说。”
“那再说一遍。”张川点了根烟,“从头说,为什么干这个。”
林舟深吸一口气,好像用了很大力气。
“我……我跟了陈景山五年,鞍前马后,没功劳也有苦劳。可他呢?动不动就骂,说我废物,说养条狗都比我强。我挪了二十万,是我不对,可我那是应急!我家里老人生病,等着用钱,我跟他说了,求他宽限几天,他不但不答应,还要报警,让我进去蹲几年!”
“就为这个?”张川问。
“不止……”林舟苦笑,“那一百二十万,是他洗钱走的账,通过李宏达的公司。李宏达那孙子,赌钱输红了眼,想从里面扣点,被陈景山发现了,逼着他吐出来。李宏达也走投无路,我们俩……算是一拍即合吧。”
“所以你们就策划了这么一出密室失踪?”
“一开始没想那么复杂。”林舟摇头,“我就想吓唬吓唬他,把他弄走,关几天,逼他答应不追究我那二十万,顺便……顺便再让他吐点钱出来。李宏达欠的债太多了,他说只要陈景山松口,那一百二十万里他能操作出更多。”
“手法谁想的?”
“我。”林舟说,“我给他当了五年助理,别墅里里外外我太熟了。我知道书房有个老通风管道,外面出口在空调机位旁边,平时根本没人注意。我也知道他晚上习惯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有时候累得直接趴桌上睡。”
“监控干扰器哪来的?”
“市场买的。”林舟说,“现在什么买不到?那玩意不贵,就是让监控卡顿几秒,够我爬进爬出了。”
“迷药呢?”
“也是……买的。”林舟声音更低了,“说是什么强效安眠,沾一点就倒。我那天晚上爬进去,他真睡着了,我就用沾了药的手帕捂了他一下,他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
张川弹了弹烟灰:“然后你就把他从管道拖出去,塞进车里,拉到砖厂,交给李宏达找的人看着。你再返回别墅,用清洁剂把你进去的痕迹擦掉,把外面排气口的百叶窗装好。最后大摇大摆开车回家,第二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林舟点点头,没说话。
“你以为天衣无缝?”张川看着他,“密室是人造的,就一定有破绽。通风管道尺寸是固定的,你爬得进去,陈景山那个块头,昏迷状态下你怎么拖出来的?必然会在管道内壁留下摩擦痕迹。监控卡顿的时间点太有规律,一看就是人为干扰。还有你清理现场用的化学试剂,挥发再快,在缝隙里也能提取到微量残留。”
林舟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我没想到你们查得这么细。”
“不是我们查得细。”张川把烟摁灭,“是你太想当然了。你以为设计个‘绝对密室’,就能把所有嫌疑撇清?刑侦讲的是逻辑,是证据链。只要作案,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还没发现的漏洞。”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分钟。
林舟终于彻底垮了,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认……我都认。是我干的,绑架,非法拘禁,我都认。”
张川站起来,对旁边的记录员点点头:“让他签字按手印。”
走出审讯室,林薇等在门口。
“张副大,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物证齐全。李宏达那边也撂了,承认和林舟合谋,就是想敲陈景山一笔,解决债务问题。”
“嗯。”张川说,“案子性质定了,绑架、非法拘禁,加上他们之前的经济问题。整理卷宗,准备移交。”
“移交?”
“陈景山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张川边走边说,“那一百二十万的洗钱账目,还有他公司其他问题,得交给经侦大队去查。咱们的活儿,到这儿就算完了。”
下午,大队长办公室。
李大听完张川的汇报,点了点头:“人没事就好。案子破得利索,证据链扎实,没毛病。”
“主要是团队配合得好。”张川说,“小武和小宝控制现场及时,林薇那边技术支撑到位。”
“该表扬表扬。”李大笑了笑,“不过这个案子,倒是给咱们提了个醒。现在的犯罪分子,手段越来越‘高科技’了,什么监控干扰、化学清洁,咱们的办案思路,也得跟上。”
“是。”张川说,“关键还是打破思维定势。这个案子一开始被包装成‘绝对密室’,很容易把人带沟里去。但只要从空间结构、时间逻辑、痕迹物证三个维度去逆向推导,所谓的‘完美手法’漏洞百出。”
李大点了根烟:“总结得不错。这样,晚上开个结案会,你把整个破案逻辑跟大家讲讲,尤其是对新来的同志,是个很好的学习案例。”
“明白。”
傍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张川站在前面,没拿稿子,就凭着记忆把案子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现场勘查发现监控盲区和卡顿,到找到隐蔽通风管道,从锁定林舟的社会关系和作案条件,到突击审讯问出关押地点,最后证据链闭合,嫌疑人认罪。
他讲得很细,尤其是怎么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找到突破口。
“……所以,这个案子告诉我们,刑侦工作没有捷径,就是扎实。现场要扎扎实实地看,证据要扎扎实实地找,逻辑要扎扎实实地捋。任何故弄玄虚的手法,在扎实的证据链面前,都是纸老虎。”
底下有人举手:“张副大,那要是下次再遇到这种‘密室’案子,咱们第一步该干啥?”
张川笑了:“第一步,别被‘密室’这个词唬住。先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密室。然后,找空间漏洞——墙、窗、门、管道,任何能通人的地方。找时间漏洞——监控有没有被干扰?人员活动时间线有没有矛盾?找痕迹漏洞——有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三板斧下去,大部分‘密室’就不攻自破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散会的时候,林小武凑过来:“川哥,你这总结,够我消化好几天了。”
“慢慢消化。”张川拍拍他肩膀,“卷宗整理好了吗?”
“好了,我和林薇核对过三遍,没问题。”
“行,明天一早移交经侦大队。”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那棵老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川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密室案,尘埃落定。
他想起前世,也破过不少离奇的案子,有的比这还复杂。但那时候,破案是工作,是责任,是往上爬的台阶。破了就破了,最多高兴一会儿,然后接着忙下一个。
现在不一样。
破案还是工作,但心态变了。他不再急着要功劳,不再算计着怎么表现。就是单纯地把案子办好,对得起这身警服。
至于功劳归谁,领导怎么看,他懒得琢磨。
“躺平”嘛,不是不干活,而是干活的时候心无旁骛,干完了该吃吃该喝喝,不内耗。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明天还得上班,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