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阳光挺好。
张川坐在副大队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茶叶。他刚把昨天陈某某那个假案的报告签完字,扔在一边。
门开着,能看见对面大办公室。
林小武正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头整理着一沓文件。
“小武。”张川喊了一声。
林小武抬头:“川哥。”
“下午队里没啥急事吧?”
“没有,昨天那个假案处理完了,今天暂时没新警情。”林小武说,“就是些日常材料要整理。”
“行,那你盯着点。”张川喝了口茶,“有情况打我手机。”
“明白。”
张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更密了,绿油油一片。时间过得快,一晃眼都七月了。
他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刘成志。
张川按下接听键:“刘哥。”
电话那头传来刘成志的声音,听着挺高兴:“大川!干啥呢?”
“在办公室,喝茶呢。”张川笑,“刘哥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咋了这是?”刘成志在电话里笑骂,“最近不跟哥哥联系,把我忘了?”
张川尴尬地笑了笑:“刘哥,你现在是大领导了,每天这么忙,我这一小兵,不好意思打扰你呀。”
“少来这套!”刘成志说,“什么大领导小兵的,都是兄弟。晚上有事没?”
“晚上?没啥事。”
“那正好,一起喝点。”刘成志说,“我定了个地方,安静。六点半,我发你地址。”
张川想了想:“行。”
“那就这么定了。”刘成志说完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张川看着屏幕。
刘成志,区分管工业的副区长。上次在小姑家邻居聚会上认识的,后来还给他介绍了食品大世界那处政府房产。
这人挺有意思,办事爽快,不摆架子。
下午五点半,张川收拾好东西,跟小宝打了声招呼,下楼开车。
刘成志发的地址在西区,一个挺偏的地方。张川按着导航开,拐进一条小路,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就俩字:静园。
张川下车,推门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种着几棵果树,还有个鱼池。正房是平房,装修得挺雅致。
一个服务员迎上来:“先生您好,有预定吗?”
“刘区长定的。”
“哦,刘区长已经到了,在竹韵间,您这边请。”
服务员领着张川往里走,推开一扇木门。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盆绿植。
刘成志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张川进来,站起来笑:“来了?快坐。”
张川走过去:“刘哥到得早啊。”
“我也刚到。”刘成志给张川倒了杯茶,“这地方不错吧?安静,菜也好。”
“挺好。”张川坐下,打量了一下环境。
刘成志今天穿得挺休闲,一件polo衫,下身西裤。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点,眼圈有点黑。
“刘哥最近忙吧?”张川问。
“忙,忙得脚打后脑勺。”刘成志叹了口气,“不提这个,先点菜。”
服务员递上菜单。
刘成志接过,也没看,直接说:“老规矩,四个硬菜两个凉菜。”
“酒呢?”服务员问。
刘成志指了指墙角:“我自己带了。”
张川看过去,墙角放着个纸箱,里面是白酒,箱子外面印着酒厂的名字。
服务员记下菜单出去了。
刘成志起身,从箱子里拿出两瓶酒,放在桌上。
张川拿起来看了看。
酒瓶是普通的玻璃瓶,标签很简单,就印着酒厂名,底下有一行小字:内供。
“厂里边送过来的。”刘成志坐下说,“窖藏酒,正经粮食酿的。一共给了两件,今天我带过来一件,咱俩把它都喝了。”
张川笑了:“刘哥,这一件可是六瓶。”
“六瓶咋了?”刘成志瞪眼,“咱俩一人三瓶,不多。”
“行,听刘哥的。”
菜上得很快。
四个硬菜摆上来,盘子都不小。鲤鱼烧得红亮,手把肉冒着热气,过油肉香味扑鼻,生蚝个头挺大。
两个凉菜也端上来了。
刘成志打开一瓶酒,给张川倒满,自己也倒上。
“来,先走一个。”刘成志举起杯。
两人碰杯,一口干了。
酒确实不错,入口绵,后劲足。
放下杯子,刘成志夹了块鱼肉:“吃菜,别客气。”
张川也没客气,拿起筷子。
吃了会儿菜,又喝了两杯。
刘成志话渐渐多了起来。
“大川,”他放下筷子,点了根烟,“你说咱们鹿城,现在哪儿发展最好?”
张川想了想:“新区吧,那边规划新,路宽,楼也新。”
“对,新区。”刘成志吐了口烟,“那老区呢?”
“老区……”张川顿了顿,“老区基础好,但有点旧了。”
“何止是旧。”刘成志摇摇头,“工业基础薄弱,商业也不繁华。你说那些老厂子,有的倒了,有的半死不活。商业街?就那条步行街,店铺换来换去,没几个能长久的。”
张川没说话,听着。
刘成志又喝了杯酒,脸上有点红:“不瞒你说,我现在头大。老区长去国外考察,传染了疾病去世了。组织上安排我暂代区长。”
他顿了顿,看着张川:“暂代,你懂什么意思吧?干好了,可能就转正。干不好,那就……”
张川点头:“我明白。”
“所以我现在压力大啊。”刘成志叹了口气,“工作千头万绪,打不开局面。天天开会,研究,调研,可想来想去,还是那几句话:招商引资,优化环境,促进转型。说得好听,怎么做?具体怎么干?”
他又倒了杯酒,一口闷了。
张川看着他,能看出他眉宇间的愁容。
“刘哥,”张川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老区其实有老区的优势?”
“优势?”刘成志抬头,“什么优势?”
“地段。”张川说,“老区人口密集,交通方便。虽然旧,但生活气息浓。新区是规划得好,可太新了,没烟火气。”
刘成志想了想:“这倒是。可光有地段有什么用?商业做不起来,留不住人。”
“做商业,不一定非得照搬新区那套。”张川说,“新区搞大型商场,高端写字楼,那是新区的路子。老区可以搞特色。”
“特色?”刘成志来了兴趣,“具体说说。”
张川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比如,搞特色商业街。”他说,“不搞那种全国连锁的,就搞本地特色的。小吃一条街,手工艺品一条街,古玩字画一条街。把鹿城的老手艺人都集中起来,给他们免租金,或者低租金,让他们有个固定的地方经营。”
刘成志眼睛亮了亮:“这主意不错。可光靠手艺人,能撑起一条街吗?”
“能。”张川很肯定,“现在人生活好了,就喜欢有特色的东西。你去旅游,不也爱买当地特产?咱们鹿城有蒙族文化,有草原特色,这些东西包装好了,就是卖点。”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可以搞创意园区。把那些废弃的老厂房改造一下,弄成 loft,租给搞设计的、搞艺术的、搞摄影的。环境弄文艺点,咖啡厅、书店、画廊都配上。年轻人就爱去这种地方。”
刘成志听得认真:“这个……北京好像有,叫798。”
“对,就是那个思路。”张川点头,“咱们可以搞个‘鹿城798’。老厂房改造,成本低,效果好。只要搞起来,慢慢就能形成氛围。”
刘成志想了想,又摇头:“可鹿城搞艺术的没那么多啊。”
“现在没有,可以吸引啊。”张川说,“给出优惠政策,房租便宜,环境好,自然有人来。再说了,不一定非得是艺术,只要是创意产业都行。广告公司,设计工作室,影视公司,都可以。”
刘成志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张川继续:“除了商业,还有住宅。”
“住宅?”刘成志看着他,“老区住宅怎么了?”
“老区住宅太旧了。”张川说,“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没电梯,没绿化,没车位。年轻人不愿意住,都往新区跑。”
“那怎么办?总不能全拆了重建吧?那得多少钱?”
“不用拆。”张川说,“你去过山西平遥吧?咱们在老区搞一个像平遥古城那样的。你没发现现在的开发商买地都是以盖楼为主,这样利润空间比较大,但咱们可以去里边牵头。正好梁上要搞拆迁,那拆迁后规划的是公园,咱们把多余的地方搞一座古城,把商业街全部放在古城里,古城里的房子全部都改成二进的四合院,你想想,每个区都有好多有钱人,把这些房子盖好了还能愁没人买吗?房子卖了,消费能力有了,商业也容易搞起来,而且还能当成一个旅游景点,你想想老区的人有好多都是当年走西口来的,这样的房子对老一辈人来说,难道他们不喜欢吗……”
他停了一下,看着刘成志:“还可以搞特色住宅小区。”
“特色住宅?”刘成志没听懂,“住宅还有特色?”
“有。”张川说,“比如,搞个‘教师小区’,专门面向教师群体,给出购房优惠。或者‘医生小区’,‘警察小区’。把同职业的人集中在一起住,邻里关系好处,也有共同语言。”
刘成志眼睛瞪大了:“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张川笑了,“现在单位都不分房了,但很多人还是想跟同事住得近。特别是教师、医生这些职业,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信用也好。专门为他们建小区,不愁卖,这样老区里边的老房子,空出来的地段不都是好地段?到最后再拍卖地给开发商建设高楼大厦,针对不同的客户群体,有的喜欢住高楼,有的喜欢住平房,有的需要开公司,需要气派的门面。”
刘成志端起酒杯,没喝,就在手里转着。
他想了半天,忽然问:“大川,这些想法,你从哪儿来的?”
张川顿了顿:“就……平时瞎琢磨的。”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么多?”刘成志盯着他,“你说的这些,有的我听都没听过。特色商业街,特色住宅区,职业住宅小区……这些想法,挺新鲜的。”
张川笑了笑,没接话。
他能怎么说?难道说我是重生回来的,见过后世这些模式都成功了?
“刘哥,”他转移话题,“其实老区最大的优势,是时代机遇。”
“时代机遇?”刘成志问,“什么机遇?”
“现在05年了,经济在转型。”张川说,“下岗的人多,但想创业的人也多。很多人有点手艺,有点想法,但没地方施展。老区如果能提供平台,提供机会,就能把这些人留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现在商品房刚开始普及,很多人还没意识到买房的重要性。老区如果能先一步推出有特色的住宅项目,就能抢占先机。”
刘成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杯:“大川,来,再走一个。”
两人又干了一杯。
刘成志放下杯子,脸上有了笑容:“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谱了。特色商业街区,职业住宅小区……这些想法,具体操作起来,你觉得可行性大吗?”
“大。”张川说,“但得一步步来。先选一个点试点,成功了再推广。比如先搞一条特色小吃街,把鹿城的老字号都集中过去。只要人气旺了,其他自然就跟上了。”
“资金呢?”刘成志问,“政府没钱啊。”
“政府不用出太多钱。”张川说,“可以招商引资。给出优惠政策,吸引民间资本进来。政府负责规划和监管,企业负责投资和运营。”
刘成志点头:“这倒是条路子。”
他又给两人倒上酒。
“大川,”他看着张川,“这些想法,你再多琢磨琢磨,写个详细点的方案给我。不用太正式,就写写具体怎么操作,需要什么政策支持,大概需要多少投资。”
张川愣了一下:“刘哥,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都这么有见地,认真写写肯定更好。”刘成志认真地说,“你放心,不白让你写。如果真能推动起来,功劳有你一份。”
张川想了想,点头:“行,我回去想想。”
“好!”刘成志高兴了,举起杯,“来,为了老区的新发展,干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喝得差不多了,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刘成志话更多了,从老区规划说到人事安排,从招商引资说到政策瓶颈。张川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插两句。
他能感觉到,刘成志是真想干点事。
但也真难。
老区就像个身体虚弱的人,想补,不知道从哪儿补起。想动,又怕一动就散架。
但张川知道,再过几年,老区的价值会重新被发现。那些老房子,老街道,老厂房,都会变成宝贝。
现在布局,正是时候。
喝到晚上九点多,一件酒真喝完了。
六瓶,两人一人三瓶。
刘成志有点醉了,说话舌头打结。张川还好,就是脸有点红。
“大川,”刘成志拍着张川的肩膀,“今天这顿酒,喝得值。我心里……敞亮多了。”
“刘哥能这么想就好。”张川扶着他,“我送你回去?”
“不用,司机在外面等着呢。”刘成志站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你……你也早点回去。那个方案,别忘了写。”
“忘不了。”
两人走出包间。
院子里夜色深了,鱼池里的灯亮着,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刘成志的司机确实等在门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见刘成志出来,赶紧上前扶住。
“刘区长。”
“嗯,回家。”刘成志摆摆手,又对张川说,“大川,路上慢点。”
“刘哥也是。”
看着刘成志上车离开,张川站在院子门口,点了根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吸了口烟,看着远处老区的方向。
但张川知道,那片昏暗里,藏着机会。
如果真能在老区搞起来,不仅对刘成志是政绩,对自己,也是个投资的好机会。
他抽完烟,扔地上踩灭。
然后上车,发动。
车子开出小路,拐上大路。
街灯一盏盏往后掠,张川开着车,心里慢慢盘算。
先写个方案给刘成志。
然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在老区提前布局。
买几处老房子?或者,等特色商业街规划出来,提前买几个店面?
他笑了笑。
这一世,躺平归躺平,但该抓的机会,还得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