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张川刚进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指挥中心转过来的警情。
幸福路32号院3单元502，租户陈某某报警，说早上七点多在家被人持刀抢劫了，手臂被划伤，抢走一台笔记本电脑。派出所已经去人了，保护了现场，让咱们过去看看。”
张川记下地址：“行，知道了，马上过去。”
他拿起对讲机：“小武，小宝，楼下集合，出现场。”
三分钟后，林小武开着那辆没牌的帕杰罗，赵小宝坐副驾，张川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幸福路32号院，抢劫案，伤人了。”张川说。
林小武一脚油门，车开出市分局大院。
赵小宝回过头：“师傅，抢劫案一般不先走派出所吗？”
“伤了人，又是持刀，性质不一样。”张川看着窗外，“而且指挥中心直接转到刑侦，估计派出所觉得有点复杂。”
幸福路32号院是个老小区，六层砖楼，没电梯。
502门口站着两个派出所的民警，看见张川三人上来，点点头：“张副大。”
“情况怎么样？”张川问。
“报案人叫陈某某，二十五岁，租住在这儿。说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他刚起床，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房东来收水电费，就开了门。结果冲进来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刀，把他按在墙上，划了他胳膊一刀，抢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就跑了。”
“人伤得重吗？”
“皮外伤，已经包扎了，在屋里坐着呢，情绪挺激动。”
张川戴上手套鞋套：“我们先看看现场。”
门开着，张川走进去。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张电脑桌，桌上空着，估计就是放笔记本电脑的地方。
窗户关着，锁扣完好。
张川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锁。
没有撬痕。
“你开门的时候，门锁是好的？”张川问坐在床边的陈某某。
陈某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好的，我以为是房东，就直接开了。”
他穿着件T恤，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还能看见一点渗出的血迹。
“刀划的？”张川指了指他的胳膊。
“对，那人拿着刀，这么一划。”陈某某用右手比划了一下，从左臂外侧往内侧划的动作。
张川没说话，蹲下身看地面。
水泥地，没铺地板，灰尘挺明显。
门口有一片杂乱的鞋印，但往里走，靠近床和电脑桌的位置，只有一个人的鞋印。
张川招招手，让技术中队的人过来拍照提取。
“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张川站起身。
“戴个深蓝色棒球帽，黑色口罩，个子比我高一点，大概一米七五吧，穿件灰色夹克。”陈某某说，“他冲进来速度特别快，把我按墙上，划了我一刀，抓起电脑就跑了。整个过程也就十几秒。”
“他说话了吗？”
“没说话，就喘着粗气。”
“刀什么样？”
“就是普通的水果刀，这么长。”陈某某比划了大概二十厘米。
张川点点头，走到电脑桌旁。
桌面上除了一个鼠标垫，一个空了的插座，没别的东西。
“电脑什么牌子的？”
“戴尔的，去年买的，花了六千多。”陈某某说着，情绪又上来了，“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抓住他啊！我电脑里还有好多重要资料呢！”
“我们会查。”张川说，“你先跟派出所同志去做个详细笔录。”
陈某某被派出所民警带下楼。
张川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林小武跟在他旁边：“川哥，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多了。”张川指了指地面：“屋里除了陈某某自己的鞋印，没发现第二个人的清晰鞋印。门口那些杂乱的，是派出所的人进来踩的。”
最后他走到床边，看着床单上一点不起眼的暗红色：“你看这。”
林小武凑近看，是几点很小的血滴，在床单边缘。
“如果是被按在墙上划伤，血应该滴在门口或者墙上。”张川说，“怎么会滴在床单上？”
赵小宝从门外进来：“师傅，我问了隔壁两家邻居。都说早上七点多没听到什么动静，也没看见有陌生人从楼上跑下去。”
张川嗯了一声。
“林薇，”他拿出手机打电话，“调一下幸福路32号院周边，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的监控，重点看有没有戴棒球帽、穿灰色夹克、拿着笔记本电脑跑的人。”
挂了电话，技术中队的人过来说：“张队，足迹提取了，就一种，应该是报案人自己的。血滴样本也取了。”
“伤口照片拍了吗？”
“拍了，伤口不深，但确实是刀划的，方向是从左臂外侧往内侧，斜着下去的。”
张川接过相机看了看照片。
伤口大概五厘米长，皮肉外翻，出血量不大。
他放下相机：“收队吧，现场先封着。”
回到车上，林小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川哥，这案子是不是有问题？”
“问题大了。”张川靠在后座，“门窗完好，说明不是强行闯入。屋里没第二个人鞋印，说明可能根本没进来过人。血滴在床单上，说明受伤的时候他可能在床边，而不是门口。”
赵小宝回过头：“而且他描述的劫匪，特征太模糊了，戴帽子戴口罩，穿灰色夹克，这种打扮满大街都是。关键邻居都说没听见动静，七点多，老小区，有点动静楼上楼下都能听见。”
张川点点头：“先回队里，等林薇的监控结果。”
下午两点，林薇来了电话。
“张副大，监控看了，幸福路周边六个摄像头，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没发现符合特征的人。拿笔记本电脑跑的更是一个没有。”
“行，知道了。”
张川放下电话，看着桌上技术中队刚送来的两份报告。
一份是足迹比对报告，结论就一行字：现场提取足迹与陈某某本人鞋印特征吻合。
另一份是伤情初步鉴定意见：伤口为单刃锐器所致，创缘整齐，方向从左臂外侧斜向内下，受力方向与自伤特征相符。
“自伤……”张川念出这两个字。
他拿起报告，走出办公室。
“小武，小宝，跟我去趟询问室。”
询问室里，陈某某已经做完笔录，正坐在那儿喝水。
看见张川进来，他马上站起来：“警察同志，有线索了吗？”
“坐。”张川拉过椅子坐下，林小武和赵小宝站在他身后。
“陈某某，你再详细说一下，早上那个人冲进来之后，具体怎么把你按在墙上的？”
陈某某愣了一下：“就是……他从后面勒住我脖子，把我按在墙上，然后用刀划我胳膊。”
“从后面勒住你脖子？”张川问，“你开门的时候是面对门外的，他怎么绕到你后面的？”
“啊……我，我开门之后转身想往回走，他就从后面上来了。”陈某某说。
“你转身的时候，没看见他？”
“没看清，他动作太快了。”
张川点点头：“那他抢了电脑之后，从哪跑的？”
“就从门口跑的，下楼了。”
“你追了吗？”
“我……我胳膊流血了，疼得厉害，就没追。”
“流血了之后你干什么了？”
“我赶紧找纱布包扎，然后就打电话报警了。”
张川看着他：“包扎用的纱布和药，你家里常备？”
“对，我有时候做饭会切到手，就备着点。”
“包扎完了才报的警？”
“对。”
张川没再问，沉默了几秒。
陈某某有点不安：“警察同志，怎么了？”
“没什么。”张川站起身，“你再好好回忆回忆细节，有什么遗漏的随时告诉我们。”
走出询问室，赵小宝小声说：“师傅，他说的有问题。开门看见陌生人，第一反应应该是后退或者愣住，怎么会转身往回走？而且被划伤之后，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先报警吗？他还有时间找纱布包扎？”
林小武也说：“还有，他说劫匪没说话，就喘粗气。但如果是抢劫，一般会喊‘别动’、‘把钱拿出来’之类的话。”
张川点点头：“疑点太多了。”
他走回办公室，拿起那两份报告看了看，又放下。
“这样，”他对林小武说，“你去一趟陈某某的出租屋，床底下、垃圾桶、厨房角落都仔细翻翻，看能不能找到刀。水果刀，单刃的。”
“明白。”
林小武走了。
张川又对赵小宝说：“你再去问问陈某某，他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或者有没有怀疑的对象。问得细一点。”
“好。”
一个小时后，两人都回来了。
林小武从包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把水果刀，刀柄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川哥，在床底下最里面找到的，用一件旧衣服裹着。”
赵小宝说：“我问陈某某有没有怀疑对象，他一开始说没有，后来又说可能是隔壁邻居。他说前几天因为晾衣服滴水的事跟邻居吵过架，邻居扬言要教训他。”
张川拿起证物袋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赵小宝：“邻居？他之前做笔录的时候可没提。”
“对，我刚问的时候他才说的。”
张川笑了：“走，带陈某某去审讯室。”
审讯室里，灯光有点亮。
陈某某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坐着的张川，还有旁边做笔录的林小武，有点紧张。
“陈某某，”张川开口，“你确定劫匪是隔壁邻居吗？”
“我……我怀疑是他，但没证据。”陈某某说。
“为什么怀疑？”
“因为我俩吵过架，他当时很凶，说让我小心点。”
张川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两份报告，推过去。
“这是现场足迹比对报告，结论是，屋里只有你一个人的鞋印。”
又推过去第二份：“这是伤情鉴定初步意见，你的伤口方向、力度，符合自伤特征。”
陈某某脸色变了：“什么意思？你们怀疑我自己划的？”
“还有这个。”张川拿起那个证物袋，“在你床底下找到的刀，刀柄上有血迹，还有你的指纹。技术中队正在做血迹比对，结果很快出来。”
陈某某盯着那把刀，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没……”
“陈某某，”张川声音很平静，“报假警是违法行为，严重了可以拘留。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某某低下头，肩膀开始抽动。
然后他哭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哽咽着说，“我就是……就是想当警察……”
张川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从小就想当警察，看电视里警察破案，特别威风。但我学习不好，没考上警校，后来上了个技校，现在在工厂打工。”陈某某抹了把眼泪，“我女朋友问我做什么工作，我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人，就骗她，说我在公安局上班，是刑警。”
“她信了？”
“信了，还老让我给她讲破案的故事。我哪会讲啊，就瞎编。后来编不下去了，我就想……要是真能接触警察，说不定以后有机会……”
“所以你就自己弄了个抢劫案？”
“我就是想……报了案，警察来了，我就能跟警察说上话，说不定还能提供点‘线索’，表现一下……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陈某某哭得更厉害了，“我就是想圆个梦……”
张川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小武在旁边记录，笔停了停，抬头看了陈某某一眼。
“圆梦？”张川开口，“你想当警察，所以先犯个罪？这逻辑，警校没教过你，监狱会教。”
陈某某哭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报假警什么后果吗？”张川说，“我们出动一个勘查组，调监控，做鉴定，这些资源本来应该用在真正的案子上。就因为你一个谎，全浪费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某某低着头。
张川站起身：“你在这等着。”
“师傅，真是假案？”
“嗯，为了圆警察梦，自导自演。”张川说，“办手续，行政拘留。”
“好。”
张川走回办公室，林小武跟进来。
“川哥，他……也挺可怜的。”林小武小声说。
“可怜？”张川看他一眼，“他报假警的时候，这叫占用公共资源，不叫追梦。热爱一个职业，就要尊重它的门槛。想成为守护者的人，不能先成为违法者。”
林小武点点头：“明白了。”
晚上七点，案子处理完了。
陈某某被行政拘留五天。
张川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林小武和赵小宝还在办公室。
“师傅，今天这案子，学到了。”赵小宝说，“以后遇到这种，得多留个心眼。”
“嗯，现场细节不会骗人。”张川穿上外套，“门窗、足迹、伤口、血迹位置，把这些串起来，逻辑就对上了。人会说谎，证据不会。”
“那要是他做得更真一点呢？”林小武问。
“再真也是假的。”张川说，“假的真不了。走吧，下班。”
三人一起下楼。
院子里灯已经亮了。
张川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两人说：“对了，记住一点。”
林小武和赵小宝看过来。
“当警察，不是为了威风，也不是为了圆谁的梦。”张川说，“是为了把事情弄清楚，把该抓的人抓了，让该平安的人平安。其他的，都是虚的。”
他说完，上车，发动。
巡洋舰开出院子，汇入晚上的车流。
林小武和赵小宝站在那儿，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师傅今天这话，有点深。”赵小宝说。
“嗯。”林小武点点头，“但听着对。”
两人转身，也各自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