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夜洗完碗，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洗洁精的清香。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在林瑶对面的沙发坐下，长腿随意交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压迫感。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空气中，那股清甜又馥郁的大马士革玫瑰香气，因为时间的沉淀，变得更加醇厚，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这味道让他心里那头暴躁的野兽都安静了不少。
“你在做什么？”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瑶正用棉签擦拭着一根玻璃滴管，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调香。”
“调香？”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很陌生。他知道香水，却没怎么关注香水的制作过程。
林瑶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意外。
“用各种香料和精油，按照不同的比例调配，制作出独特的香气。”她难得地解释了一句。
傅司夜的视线落在工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
烧杯、试管、精密的电子秤，还有几十个贴着标签的深色小瓶子，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种理性的、严谨的美感。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他拿起一瓶标着岩兰草的精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干燥的、带着泥土和烟熏气息的味道窜入鼻腔。
“这个味道……”他皱了皱眉，“不好闻。”
“但它是很多经典男士香水里不可或缺的后调，能增加香气的深度和持久性。”林瑶将擦拭干净的滴管放回架子上。
傅司夜又拿起另一瓶。
“这个呢？”
“佛手柑，清新，有活力，通常用作前调。”
他一个一个地闻过去，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林瑶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发现，这个男人在面对这些香气时，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消散了很多。他专注的样子，甚至有几分……纯粹。
“你很厉害。”傅司夜放下手里的瓶子，由衷地说。
他无法想象，这些闻起来千奇百怪的味道，是如何组合成那些迷人的香气的。
林瑶没说话。
她的厉害，程家的人都知道。
程晏礼曾经还开玩笑说，要把她调的香水做成品牌，让她成为全世界最顶级的调香师。
可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她一度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所有的天赋和热爱，都被困在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里，整整三年。
“你好像……什么都会。”傅司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佩服。
林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叱咤商场的男人，居然会佩服她会调香？
“这没什么。”
“不，这很了不起。”傅司夜很认真，“我什么都不会。除了赚钱和……打架。”
他说的坦然，林瑶却听得心里一动。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傅司夜在问，林瑶在答。
她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只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剥开那层危险的外壳，他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夜深了。
林瑶起身，下了逐客令：“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傅司夜却赖在沙发上不动：“我说了，我今晚不走。”
林瑶懒得再跟他争执，转身进了主卧，把多余的被褥抱了出来，扔在沙发上。
“沙发给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回房，关门，落锁。
……
躺在属于自己的床上，林瑶却辗转难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不，或许更早。
她的人生，其实被程晏改变了很多。
还记得，那时候的程晏礼，会笨拙地安慰她，会在她每一个做噩梦的深夜，陪她聊天到天亮。
他会带她去吃遍北城所有的小吃，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为她放一场盛大的烟火。
他说，瑶瑶，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他说，瑶瑶，别怕，有我在。
那些温暖的、闪着光的记忆，是支撑她走过那段最黑暗时光的唯一力量。
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嫁给了那个拯救她于深渊的英雄。
所以，她心甘情愿地为他、为程家付出一切。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个温柔的少年，那个说要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居然穿上了大哥的衣服，骗了她这么久。
林瑶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不甘心。
更让她觉得讽刺的是，如今，她为了逃离一个骗子，却要委身于一个疯子。
她的命运，就像一个笑话。
……
第二天。
林瑶是被一阵“哐当”的巨响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警惕地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里没人，傅司夜扔在沙发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又传来一声盘子摔碎的脆响。
林瑶皱着眉走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厨房里，像是被龙卷风席卷过。
地上到处是蛋壳和摔碎的瓷片，流理台上一片狼藉，白色的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抽油烟机上、墙壁上、甚至傅司夜的头发上，都沾着面粉。
一口平底锅被烧得漆黑，正冒着滚滚浓烟，里面躺着两块看不出原材料的、焦炭一样的东西。
而傅司夜，北城让人闻风丧胆的傅三爷，此刻正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西红柿炒鸡蛋速成教学”的视频，一脸的茫然和挫败。
听到动静，他猛地回过头。
看到站在门口的林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和不知所措。
他以为林瑶会生气，会尖叫，会骂他。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厨房被糟蹋成这副模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赶出去的准备。
然而，林瑶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狼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我想给你做早饭。”
林瑶无视了这满地的狼藉，也无视了他这个始作俑者。
“没事。”
没事？是根本不在意他吧。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
“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