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常州、苏州、湖州、杭州、睦州,凡是有盐商的地方,都在议论这件事。
更确切地说是拍着桌子骂。
润州最大的官办盐商周世安府上,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浙西地面上数得上号的官盐商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两百文一斗?她疯了不成?”周世安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盖子叮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周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矮胖商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这是咱们的成本价,她能这么卖,是还有精盐、细盐赚着,难道让咱们赔本赚吆喝?”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儿接口,手指在桌上咚咚地敲,“那刘绰贵为郡主,食邑三千五百户,产业又多,自己不缺钱,非要来抢咱们这些人的饭碗,这生意还怎么做?”
有人冷笑一声:“可人家位高权重,整个浙西都是那李德裕说了算,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矮胖商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了?”周世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她惠民盐号再大,还能供全大唐的盐不成?咱们去找裴使君。盐法有定制,盐价有定规,她刘绰再大,大不过国法去。”
“对,找裴使君!”
“裴使君是盐铁使,这事儿他不能不管!”
“走,现在就走!”
一行人出了周家的宅子,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浩浩荡荡往盐铁使司的衙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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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铁使司衙门在润州城西,离运河不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
裴汶今日没有出门,正坐在后衙的书房里喝茶。
茶是好茶,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用惠山泉的水冲泡,汤色清澈,香气清幽。
他端着一只越窑青瓷的茶盏,慢慢地品,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神情悠闲。
“使君,周世安带着七八个盐商来了,说要见您。”管事进来小心翼翼禀报。
裴汶没有抬头,又喝了一口茶。
“让他们在正厅等着。”
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裴汶放下茶盏,又坐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踱着步子往前衙去了。
正厅里,七八个盐商已经等得坐立不安。
见裴汶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脸上的焦急掩都掩不住。
“都坐吧。”裴汶在主位上坐下,端起管事早就备好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什么事,说吧。”
虽然知道裴汶爱茶如命,最讨厌旁人打扰他喝茶,可周世安是领头人,当仁不让地先开了口。
“裴使君,小人等今日来,是有一事要禀报。惠民盐号日前开张,粗盐定价两百文一斗,远低于市价。郡主财大气粗,可这让我们还怎么做生意?若不加以制止,只怕——”
“只怕什么?”裴汶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盐商无利可图,官盐难以为继!”周世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使君,盐铁之利,乃国之大计。难道惠民盐号一家供得起全大唐的盐?若是让袁家这般胡来,扰乱市场,明年的盐引,我们都拿不得了,朝廷的盐税收不上来,这个责任谁来负?”
他们不敢提刘绰,就是怕裴汶知道惠民盐号背后的东主是刘绰便不敢管了。
其余盐商纷纷附和。
“是啊使君,交完了盐税,我们不剩什么了——”
“这是在断我们的生路啊!”
裴汶端着茶盏,听他们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众人一愣。
裴汶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都看看吧。”
周世安愣了愣,上前拿起那份文书,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那是一份盐铁使司的公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惠民盐号之制盐之法,已由镇国郡主无偿献于盐铁使司。自即日起,各官办盐商可依法制取细盐、精盐。
下面盖着盐铁使司的大印,还有裴汶的签名和印章。
周世安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
“说了这么多,你们无非也想要镇国郡主制盐的法子。郡主大义,无偿给了朝廷。但要拿走图纸和秘方,得答应两个条件:所产之盐定价不得高于惠民盐号之定价,亭户每日劳作不得超过五个时辰。做得到的,一会儿便可去值房签押文书。若是为了争利,就让亭户们超时劳作,不止收回你们的盐引子,郡主也不会放过你们。”
满屋寂静。
几个盐商的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
“做得到,做得到!”
“大不了,多雇些帮工换班。”
裴汶接着道:“制盐的法子有了,要改造盐场、更换器具、培训工匠,哪一样不要时间?浙西盐商是最早拿到方子的,满大唐的有钱人家都想吃精盐、细盐,这泼天的富贵就是郡主送你们的大礼。往后,少了私盐贩子抢利,不止你们,朝廷的赋税也只多不少——如此,尔等若还做不好,那是尔等无能。无能就不要怪别人抢了你们的生意。”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盐商的脸色非但没有垮,还更红了。
裴汶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听明白了吗?”
盐商们一个个难掩激动,“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去吧。”裴汶挥了挥手,“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
等盐商们雀跃地走了。
裴汶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盏,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刘绰把制盐之法交给他,只有一个要求——盐价必须降下来。
粗盐,不能超过两百文一斗。精盐,不能超过四百文。细盐,随市场定。
天下有多少百姓吃不起盐?那些吃不起盐的人,日子是怎么过的?
如果官盐价格合理,百姓买得起官盐,私盐自然就没有活路了。何必劳师动众打击私盐?
他终于明白彭城刘氏的这个小娘子为何能得前后三任君主的重用了。
她心里,装的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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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民盐号开张第七日,袁义带了三个私盐贩子来见刘绰。
观察使府的后院,刘绰正坐在槐树下的藤椅上乘凉。
六月的润州热得像蒸笼,她的肚子微微隆起,穿了一件宽松的素色纱衫,头发松松地绾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
几个盐贩子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本以为镇国郡主会坐在正厅里,穿着华服,前呼后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可眼前这个女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
“草民赵莽,叩见郡主娘娘。”当先一人跪下去,磕了个头。
身后两个人也跟着跪了。
刘绰将蒲扇交还给菡萏,上下打量了地上的三个人一番。
“起来说话。”
三个人站起身,垂着手站在那里,目光不敢直视。
“你们都跑了几年私盐了?”刘绰问。
“回郡主,八年了。”
“十二年。”
“九年!”
“厉害了。”刘绰忍不住赞叹,“这么久都没被抓到,也算有些本事。为何来找我?”
这是明知故问,赵莽咬了咬牙。
“郡主娘娘,草民等想跟着您做正经生意。”
“哦?说来听听。”
赵莽当仁不让,“草民手底下有一百二十三号弟兄,大部分都是盐户出身,从小就在盐场里摸爬滚打。煮盐、运盐、卖盐,样样精通。草民听说了郡主惠民盐号的事。草民想……想带着弟兄们投奔郡主,洗白上岸,做正经买卖。”
他说完,忐忑地看着刘绰身前的地面。
刘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石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水。
“你们二位也想好了?”
“想好了。”
“弟兄们提着脑袋过日子,谁不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只是以前没有门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如今郡主开了这道口子,草民等就想来试试。”
另外两个人的表情跟赵莽一样,有忐忑,有期待,还有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刘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封建王朝的卫道士,王仙芝和黄巢不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
“都起来。”她站起身,“既然你们来找我,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赵莽三人刚站起身,听到刘绰同意了,眼睛一亮,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怎么又跪下了?别急着谢。我也有条件。”
“郡主请说!”
“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的事得按规矩来。我知道你们都不容易,相互之间为了抢地盘经常打打杀杀。但做了官商就得守规矩,可以雇护卫自保,绝不能仗势欺人。”
等三人走了,菡萏轻声问:“郡主这是要釜底抽薪?”
“怎么说?”
菡萏分析道:“私盐为什么能活?因为官盐贵。现在官盐比私盐还便宜了,谁还买私盐?没了利,那些盐枭要么转行,要么等死。既打击了私盐,又不伤人性命,还是郡主高明。”
本以为能听到刘绰夸赞一句“孺子可教”,没想到她却叹了口气。
“不是高明。”她说,“是没办法。治标不治本的话,杀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还会冒出新的一批。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跟朝廷作对,不如把他们拉到明处来,给条活路。人有了活路,谁还愿意提着脑袋过日子?”
“娘子真是菩萨心肠。”
刘绰心里清楚,她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是维护这个朝廷的统治。只是手段比那些只知道杀人的人温和一些。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很轻。
“我只是不想大唐出乱子。出乱子,百姓就要遭殃。打仗,死的都是普通人。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的死亡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