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安多丽人 > 第568章 惠民盐号
    从画舫回来,已是满天星斗。

    李德裕还坐在书房里看公文,桌上摊着一摞浙西六州的赋税账册,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花。见刘绰进来,他搁下笔,起身迎上去。

    “谈得怎么样?”

    “成了。”刘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大口,“袁义比我想的要聪明,也比我想的要识时务。”

    她把画舫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李德裕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接下来,娘子打算怎么做?”

    “先把盐场接过来。袁家的盐场在明州,那里也是我的封地,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你怀着身孕,舟车劳顿——”

    “所以才要快去快回。趁现在还能动,把盐场的事定下来。再说了,我这个郡主还从没去自己的封地看看呢。”

    李德裕知道刘绰的性子,没有再劝。

    “那让陈烈多带些人跟着。”他握住刘绰的手,“否则,我不放心。袁家投靠了咱们,淮西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吴少阳弑主自立才成了淮西节度使,手底下什么人都养着。万一——”

    “我知道。”刘绰的眼神微微一沉,“等盐场的产量提上来,不止要对付吴家,其余盐商和私盐贩子都得跟着我改进制盐技术,否则,就只能被我挤死。我要让那些私盐贩子靠拢过来,更要保证普通百姓花比从前更少的钱吃得起盐。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盐帮里都是些杀人越货的狠人,搞不好就会引发大规模械斗。正好让神机营拿吴家开刀,杀鸡儆猴。”

    李德裕点了点头,没再说下去。

    半个月后,明州盐场。

    工棚里,菡萏从木盒里取出几份文书,递给袁家兄弟。

    袁义接过来一看,是两份清单,一份是盐场的技术改造方案,另一份是盐的定价策略。

    “第一,改工艺。这几天,我大致了解了盐场的整个制盐流程。画了几张图,你回去让人照着做。这是过滤池的图纸,这是结晶池的图纸,这是晾晒架的图纸。想要降低成本,就得规模化生产。海边的亭户用日晒法已经有些年头了,但他们的法子太原始,出盐慢,杂质多。我在他们的基础上改进了一下,增加了过滤和结晶的工序。你拿去试试,先做一个小规模的实验,成了再推广。”

    袁义连连点头。

    “第二,分等级。盐分三等。上等盐,就是我给你看的那种细白如雪的,专供达官贵人和有钱人,定价八百文一斗。中等盐,比官盐精细些,但不比上等,定价四百文一斗。下等盐,就是从前的官卖粗盐,杂质多,发黄发苦,定价两百文一斗。”

    袁义愣了一下。

    “两百文一斗?”他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刘绰,“郡主,这价格——比私盐还便宜。”

    “我知道。”刘绰笑了,“上等盐赚富人的钱,中等盐保本,下等盐让老百姓吃得起。”

    袁义沉默了。

    他贩了十几年私盐,见过太多穷苦人家买不起官盐,只能吃淡食,甚至吃土。

    盐是百味之首,缺了盐,人就没力气干活。那些盐户、船夫、码头苦力,一天到晚汗流浃背,最需要盐。

    两百文一斗,比他卖的私盐还便宜。

    袁义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郡主大义。”他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草民替天下穷苦百姓,谢过郡主。”

    “别急着谢。”刘绰伸手扶他起来,“先把盐场的事办好。等咱们的盐上市,怕是会有好一番腥风血雨。”

    刘绰乘船南下明州时,随行的有陈烈带着一百名神机营的侍卫,还有袁义、郝明和几个老亭户。袁禄留在润州,负责协调盐运的事。

    明州靠海,多盐田。

    刘绰的封地却全都是上好的水田。

    明州城外的桃花渡,足有几千亩地,中间有一大片靠着海边的盐碱地,种不了什么庄稼,正好拿来建盐场。

    刘绰一到地方,就用自己临近的好水田换了那片盐碱地。得了便宜的百姓,被这天降的好运砸懵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袁家的盐场在桃花渡以东三十里的海岛上,叫白沙岛。岛上住了几百户亭户,靠煮盐为生。白沙岛离岸不远,退潮时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沙路连接陆地,涨潮时沙路被海水淹没,岛上就成了孤岛。

    岛上,盐场的场景比她想象的要简陋得多。

    几十口大铁锅架在露天的灶台上,灶膛里烧着柴火,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亭户们个个被烟火熏得黢黑,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盐渍。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灶台边添柴、搬盐,脚上的草鞋破了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头。

    做私盐生意这么多年,袁义自己都没上过几次岛,刘绰却在那岛上待了三天。

    把盐场的事安排妥当,刘绰才乘船返回润州。

    船到润州码头时,已是六月初。

    天气热得厉害,知了在柳树上叫得声嘶力竭。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货物的苦力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刘绰刚下船,就看见袁禄站在码头上等她。

    袁禄的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刘绰问。

    袁禄咬着牙:“郡主,出事了。往淮西去的三船盐,被劫了。”

    刘绰的脚步顿了一下。

    “吴家的人干的?”

    袁禄的拳头攥得咔咔响,“船走到宿州地界,就被一伙人截了。押船的弟兄十七个人,死了五个,伤了八个,剩下的几个跳河逃了回来。货全没了,连船都被烧了。”

    刘绰站在码头上,沉默了片刻。

    “死的兄弟,好好安葬。伤了的,请最好的大夫治,所有的医药费、抚恤金,我来出。”

    袁禄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绰。

    “郡主这怎么行,您给的利已经够多了——”

    “我说了,我来出。”刘绰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铺面修整的如何了?三天之内,我要在润州城里开第一家‘惠民盐号’。”

    这次是她考虑不周,理当她来抚恤。

    “郡主,吴家那边——”

    “吴家的事,我来处理。”

    袁禄看着刘绰,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重重地抱了一拳。回程时,郡主把盐场里所有能出货的盐都调集了过来,他只管照吩咐做事就好。

    三日后,润州东市。

    “惠民盐号”的匾额挂在一座三层高的铺面门楣上,红绸还没揭,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红绸揭开的那一刻,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

    不是因为匾额上的字写得多好,而是因为铺面门口贴出的那张告示。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盐价——

    细盐:八百文一斗。

    精盐:四百文一斗。

    粗盐:两百文一斗。

    “两百文一斗?”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这——这比从前私盐还便宜!”

    “可不是嘛!便宜了近一百文呢!”

    “不会是假的吧?”

    “镇国郡主开的盐号,还能有假?”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往前挤,手里攥着铜板,生怕买不到。

    袁禄站在门口,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父老,从今日起,惠民盐号每日开门营业,限量供应。盐的品质诸位尽可放心,分上......细盐、精盐、粗盐三种,大家量力购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原本他写的板子上,是带着上等、中等、下等字样的,却被郡主勒令修改。

    郡主说,就算盐的品质真的天差地别,也不能把这样的字眼写在明面上,会让进楼买盐的穷苦人家羞于开口。

    郡主还说,若精细盐卖的好,粗盐价格还可再降。

    第一天营业,盐号就卖出了三千斤盐。

    消息传出去,整个润州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