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同志?还在吗?"

    "在。"

    "恭喜您。后续录用手续另行通知。"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桌上放着我爸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几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抗美援朝纪念。

    纪念的纪是错别字。五十年代印的,没人改过。那杯子他用了七十年。

    门响了。我以为是我爸回来。他早上出去买菜,说要做红烧肉。

    打开门。

    贺明川站在外面。

    他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手腕上亮着金表,满眼的"我赢定了"。

    现在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没刮胡子,眼圈发青。

    那块表不见了。

    "苏晓。"

    我没说话。

    "能不能……进去说两句?"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开。

    他站了两秒。忽然蹲下来了。

    然后膝盖跪在水泥地上。磕出钝钝的一声响。

    "苏晓,求你了。撤回举报。我爸被停职了,我的成绩作废了,永久禁考。永久。"

    我低头看着他。

    "我知道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我爸他——他就我一个儿子,他只是想让我过得好一点。"

    上次他站在茶馆里翘着二郎腿,说"你拿什么跟我斗"。

    上次他在楼梯口靠着扶手刷手机,派人搜我的房间。

    上次他让人偷了我爸的勋章。

    上次他让全城的人以为我是骗子。

    "苏晓,我给你道歉,我给你磕头——"

    他额头碰到地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你还记得你在朋友圈发的那句话吗?"

    他抬起头。

    "'凭实力上岸,不靠歪门邪道。'"

    他的脸白了。

    "把那条删了吧。"

    我退后一步,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往楼下走了。

    第10章

    "通知书到了。"

    邮递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签了字,接过来。信封很轻。

    拆开,里面一张纸。

    录用通知书。落款是省人社厅的章。红的。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爸在屋里切菜,刀在案板上哐哐响。

    "谁啊?"

    "邮递员。"

    "寄啥的?"

    我走进去,把通知书放在他面前。

    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两遍。

    然后放下,继续切菜。

    "看完了?"

    "看完了。"

    "就这反应?"

    他把肉倒进锅里,油噼里啪啦炸。

    "还要啥反应?你考第一,录用你是应该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他的背有点驼了,前阵子淋了那一夜雨,咳嗽一直没好利索。但他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很稳当。

    "爸。"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要组织安排?一等功,肯定给你安排过好工作吧。你为什么去了粮站?"

    他翻了一下锅。

    "当年一百二十七个人上去,十九个回来。分工作的时候名额有限,有人想去机关,有人想去学校。我想了一晚上,跟领导说,谁想去谁去,最差的那个给我就行。"

    "为什么?"

    "因为我活下来了。活下来就够了,其他的不重要。"

    锅里的肉开始飘香。他加了酱油,加了糖。

    "但你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我。

    "你没打过仗。你的仗在考场上,在办公室里,在那些人连你名字都懒得记的地方。你必须赢,因为你输不起。"

    我鼻子一酸。

    "爸——"

    "行了,别矫情。去洗碗,马上吃饭。"

    那天中午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他放了很多辣子,辣得我眼泪直流。

    他看着我,笑了。

    "辣的还是感动的?"

    "辣的。"

    他又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

    下午我开始收拾东西。报到时间是下周一。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

    铁皮盒子的位置还是空的。

    我爸看了那个位置一眼。

    "丫头。"

    "嗯?"

    "到了新单位好好干。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你靠的是自己的分数,不是你爸的一等功。"

    我把编织袋系好。

    "知道了。"

    临走那天早上,我爸送我到汽车站。日租房退了,他说坐下午的车回村。

    车站门口人不多。早上六点,太阳刚出来,照在他脸上,白头发一根一根亮晶晶的。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吃饭别凑合。"

    "知道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还是站得笔直。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窗户看出去。他还站在原地。很小的一个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裤腿上沾着昨天炒菜溅的酱油点子。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放下了。

    车拐弯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贺明川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那张和他爸的合影。底下评论区变了。之前的赞和吹捧全删了,新的评论就几条——

    "原来是这样的人。""恶心。""趁早删了吧。"

    我退出微信。

    窗外,楼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远处有一大片油菜花,黄灿灿的。

    手机响了。我爸发的。

    就一句话。

    "到了记得打电话。路上别看手机,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