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则员一见李忠仁踏进门，立刻从指挥椅上起身，脸上堆起笑意，却没达眼底。
“宋司令！”
“这哪算什么稀客？”
“差点就在山海关前刀兵相见了，您说是不是？”
李忠仁语调冷硬，话里裹着刺。
“李司令！”
“各守其职，还望体谅。”
“不过——你们这么大阵仗开进秦岛，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喝杯茶、叙叙旧吧？”
宋则员微微倾身，语气平缓，却字字带钩。
要说叙旧？两人压根没打过几回照面；至于跟整个山城系统，更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有些话，不如撕开来说透！
“宋司令！”
“既然都摊开了——”
“那我也不绕弯子。”
“白司令与我此次亲至，一是接管秦岛防务，二是协同布防山海关！”
李忠仁声音沉如铁锭，砸在指挥室地板上。
“接管秦岛？”
“李司令，恕我不客气——”
“新三方面军没动手清剿关东军之前，秦岛压根不在山城的防区版图里！”
“29军驻秦岛，是谢总司令亲自移交的权限，手令尚在案卷中！”
“山城那边，连封电文都没递过来！”
“这是其一。”
“其二——我宋某人自问守土有责、治军从严：秦岛修工事、建掩体、挖战壕，防线密如蛛网！可就凭您一句话，说交就交？别说是我，全军上下，没人会点头！”
宋则员摇头，神情凛然。
“宋司令！”
“山海关是什么分量，你我心里都清楚！”
“正因如此，才必须联手布防！”
“呵……”
“真要那么紧要，怎么上个月山海关还是您李司令坐镇？”
宋则员嘴角一扯，满是讥诮。
“宋司令！”
“我反复斟酌才开口，就是不想把场面弄僵！”
李忠仁脸色陡然发暗，额角青筋微跳。
上个月？梅津美治郎六十万关东军压境如黑云翻涌！
别说他，山城谁敢往那风口上撞？
“送客。”
宋则员猛地侧过脸，眼神骤冷，声线毫无波澜。
“宋则员！”
“你别太过火！”
“这是山城的正式决断！”
“贻误战机，你担得起这个罪名？”
李忠仁嗓音拔高，随即朝副官一颔首。
副官立刻将一封盖着朱印的密令递上前。
宋则员接过来，只略扫一眼，便随手搁在桌上。
“副官！”
“到！”
副官一个箭步跨出，挺立如松。
“把这些年山城拨给29军的物资明细，一条不落地报一遍。”
宋则员声音不高，却像块冰扔进了滚水。
“报告司令：1938年，棉服三千套……”
副官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荡，节奏清晰，字字入耳。
霎时间，屋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轻了三分。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里静得只剩挂钟滴答，空气仿佛凝成胶质，越压越沉。
“宋则员！”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忠仁喉结滚动，脸色绷得发青。
“没别的意思。”
“就想让李司令听一听——什么叫‘扛枪吃饭’，什么叫‘空手套粮’。”
“还有——”
“山海关布防，您二位真当是防小鬼子？依我看，怕是防谢总司令的新三方面军更紧些吧？”
宋则员挑眉一笑，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宋司令！”
“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山城与谢总司令之间的事，我无意置评。”
“若您不信，我当场立据：秦岛防务，三日内完整移交！”
李忠仁一字一顿，语气低沉，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秦岛这事，他确实事理难占——但此刻，已无暇再拖。
“李司令！”
“一诺千金，我信。”
“可秦岛，恕难从命。”
“参谋长——送客！”
宋则员摆摆手，干脆利落。
李忠仁一时怔住。
好言相劝？直接逐客？
连山城红印手令都亮出来了，甚至早有电文同步发往29军司令部备案！
“宋则员！”
“你想清楚后果没有？”
“如今的华夏，是山城的华夏！”
“八大战区也好，谢总司令的新三方面军也罢，都得听调令行事！”
“你这举动，跟哗变有什么两样？”
李忠仁声音发紧，眉宇间尽是阴霾。
“李司令！”
“少拿大帽子压人。”
“我是29军主官，更是华夏军人——身上这身军装，不是用来跪着穿的！”
“山海关一旦布防失当，会捅出多大窟窿，你我都清楚。”
“废话不必多讲。”
“至于‘哗变’？”
“我宋某人，连山城的边儿都没挨上过，顶多算个编外看门的。”
宋则员自嘲一笑，目光却锐如刀锋。
“你——！”李忠仁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色瞬间煞白。
“还有一句。”
“李司令！”
“29军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个：死守山海关！”
“不管是谁，只要未经许可踏入腹地半步——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厚重的橡木大门轰然被撞开！
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冲入室内，枪口齐刷刷对准李忠仁随行人员，双方瞬间形成对峙之势。
空气骤然绷紧，火药味直冲鼻腔。
“宋则员！”
“就算如今29军脱胎换骨，你也真以为能把我俩吃死？”
李忠仁强压怒意，指节捏得发白。
“那就试试。”
宋则员耸耸肩，神色淡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今的二十九军，甭说白从喜压根儿不会插手，就算他真要伸手，宋则员又何须皱一下眉头？
“你——”
“宋则员！”
“我定当原原本本呈报山城！”
“秦岛，我迟早踏回来！”
李忠仁骤然旋身，面沉如铁，大步踏出指挥室，靴跟砸在水泥地上，一声声闷响似敲在人心上！
……
“司令！”
“这宋则员简直目中无人！山城的手令在他眼里竟如废纸一张！”
刚跨出指挥室门槛，李忠仁的副官便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刚挣脱了铁箍。
自家司令虽非山城正委长亲授门生，却稳坐山城系核心圈层，分量十足！
论桂系战力，抛开山城嫡系，唯其马首是瞻！
反观二十九军？
此前不过边角散兵，籍籍无名！
可眼下呢？
“宋则员不是狂妄。”
“是真有硬底气！”
李忠仁苦笑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可奈何。
整整八万精锐！
更别说那些崭新锃亮的枪炮——连他麾下第三集团军都比不上那股子锋利劲儿！
实话讲，若方才真撕破脸干上，胜负还真悬得很！
“司令！”
“二十九军的防线……压根儿没朝北！”
“全冲着咱们这边张着口呢！”
副官忽地一怔，脱口而出。
细琢磨，这哪是防关外？分明是摆开阵势，等着打正面硬仗！
“宋则员不糊涂。”
“绝不会把主力钉在关外吃风喝雪。”
李忠仁缓缓摇头。
“司令！您是说——”
“二十九军，跟新三方面军脱不了干系？”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沉。
“新三方面军？”
“您是说……那位亲自点了头？”
副官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倘若真是那位授意，所有反常便豁然贯通！
“不然呢？”
“你以为宋则员凭空变出八万人马、全套美械重装？”
“这……”
“那司令，咱们现在——”
副官喉结滚动，脸色发紧。
一旦牵扯上关东三省那位，局面陡然翻天！
新三方面军啊！
别说他们这支集团军，就算山城八大战区倾巢而出，山海关能不能守住，都得打个问号！
“白司令！”
“依您之见，眼下如何落子？”
李忠仁抬手止住副官，侧身望向静立一旁的白从喜。
他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
自打北上起，就处处透着不对劲：
太静，太沉，太不像他！
“一个字。”
“打。”
白从喜眼皮都没抬，吐出两字，却像两块冷铁坠地。
“打？”
“从喜，你当真？”
李忠仁眉峰一跳，满眼惊愕。
“山城电令，你我心知肚明。”
“宋则员拥兵割据，已成心腹之患。”
“除此外，别无他途。”
白从喜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
话音落地，李忠仁久久不语，指节叩着桌面，节奏越来越沉。
终于，牙关一咬！
“那就打！”
“传令各部！”
“即刻整编，十分钟后发起总攻！”
“秦岛，全面接管！”
“后续部队火速北移，扼守要隘！”
他声音低而狠，字字如钉。
“遵命！司令！”
……
“司令！”
“李忠仁可真会挑时候——谢总司令带着新三方面军血战关东三省时，他缩在后方看热闹；
如今倒抖起威风来了！”
二十九军指挥室内，众人散尽，副官忍不住嗤笑出声。
想拿山城压人？
可惜司令不吃这套！
这种墙头草，他打心眼里瞧不上！
“少妄言。”
“李忠仁没你想得那么浅。”
宋则员摆手打断，神色沉静。
他在山城系内虽略逊正委长一筹，但前三把交椅，必有其名！
更遑论那支素以悍勇著称的桂系狼兵——兵锋所指，寸草不留！
“司令，您的意思是……”
“立刻通令全军！”
“一级战备！随时迎战！”
宋则员声线陡然绷紧。
“是！司令！”
“等等……司令，您是说——李忠仁真要动手？”
副官猛然顿住，满脸错愕。
在他预想里，对方拂袖而去，这事就算掀过去了。
“绝不可能收手。”
宋则员斩钉截铁。
他未必摸得透李忠仁脾性，
但山城那位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关东三省既复，山海关岂容旁落？
哪怕逼得李忠仁与自己兵戎相见，也在所不惜！
而李忠仁，顶着桂系招牌，扛着山城压力，身边还站着个白从喜……
这一仗，注定躲不开！
只是李忠仁万万料不到——
白从喜，根本不会碰一枪一弹！
轰——！
轰！轰！！
副官刚张嘴，窗外猛地炸开一串震耳欲聋的爆响！
“司令！”
“第三集团军，全线压境！”
一名通讯员撞进屋来，军姿笔挺，额角沁汗。
“嗯。”
“我还真怕他夹着尾巴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