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聚在一起，最怕的就是对比。
诚然。
在场的令永芳三人的确是惨得没边，可相比于贡阿来说，最少他们脑袋还长在脖子上，最少还能喘气。
只要脑袋还在，只要能喘气，就还有希望……
听见佟养性的话。
李永芳和孙得功都不禁扯了扯嘴角，总算像是得到了些许安慰一样，脸上的苦涩之意稍稍地淡去了几分。
“唉……”
但也只是稍稍淡去几分而已。
没过多长时间，李永芳就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这一次还没等他叹完气后，要发表一番什么感想，就有一骑快马自远处奔来，马上的斥候跳下来后，直接往大堂内冲去。
这开原城内，其实此时算得上是群龙无首。
汉八旗的领头人是李永芳三人，蒙八旗的领头人则是伊拜，以及一个出身科尔沁部，一个出身奈曼部的蒙古人。
而除去他们六个人之外。
当然还有建奴本族的人在这开原城内，而那人正是代善的四子瓦克达。
瓦克达之母乃是叶赫那拉氏。
是代善的继妃，其与代善的第三子萨哈廉乃是一母同胞，但是和代善的长子岳托及次子硕托，却是同父异母的关系，且彼此之间也有嫌隙，很不和谐。
当然了，现在其实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嫌隙和不和谐了……
因为岳托、硕托和萨哈廉都死了。
包括代善本人，也在朱由检南巡的时候，在太祖的孝陵中一刀砍了，所以理论上来讲，瓦克达已经是代善这一系当今的“家长”了。
而正因为出身显贵的缘故。
所以阿敏早早地就让瓦克达率五个牛录的兵力驻守开原，前包括沈阳未被收复之时，一路向北迁徙的建奴部众，也都被瓦克达所安置过。
现如今。
在进一步整饬过从沈阳和其他各地逃回来的残兵败将之后，瓦克达手上的建奴本族兵马，已经膨胀到了约一千八百人左右，加上汉蒙八旗的仆从兵，合计起来也有个四五千人左右了。
要问为什么五个牛录的兵力，外加收拢了这么多残兵，才只有一千八百人…那就不得不说建奴现在的兵力建制，其实早就已经严重缩水了！
在辽南大战之前，也就是天启七年之前。
建奴的一个牛录额真，最少也有兵力二百余人，甚至像皇太极亲掌的正黄、镶黄旗，以及代善的正红旗、阿敏的镶蓝旗和莽古尔泰的正蓝旗中，都有部分牛录的兵力膨胀至四百余人！
几乎一个牛录顶寻常的两个牛录。
但到了崇祯元年的关外大战打完之后，建制就已经初步缩水了，只是缩水的还没那么严重。
真正缩到离谱地步的时候，是在关内大战打完之后……
到了现在，更是大不如前。
以前一个牛录少说有二百多号精兵，但现在的一个牛录，撑死也不过百人，所以在接纳溃兵之前，瓦克达麾下实际的兵力只有五六百人而已！
加上他的亲兵，也不过八百众左右！
若不是这段时间疯狂吸纳从沈阳、抚顺、铁岭、赫图阿拉等地，逃至北边的建奴本族兵丁从而加以整饬，重新编建的话，瓦克达手上连这一千八百人都不会有！
建制严重缩水，兵力严重稀少是一个问题。
另外一个问题则是，兵员素质和战斗力相较于从前来说，简直是滑坡式的下跌。
单论战力。
瓦克达手上的这将近两千号人，甚至连天启七年时，建奴两个牛录，也就是五百人左右的战斗力都不如！
看着那匆匆忙忙闯入大堂的斥候。
李永芳三人一时间相顾无言，几乎在一瞬间，三个汉奸墙头草就琢磨出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无他，无非就是明军杀到城下罢了！
……
片刻后。
李永芳三人和另外三个蒙八旗将领，被瓦克达尽数召集于大堂中，得知斥候所传来的消息果真没出预料。
明军真的已经杀到城下了……
当瓦克达一把这消息说出来，堂上的众人顿时便好似炸开了锅一般，立刻就吵嚷开来。
“不能打啦！打不了了！撤吧……”
“明军来势汹汹，又挟大胜之威，我大金辽阳沈阳已失，赫图阿拉也不保，而大汗和贡阿贝勒又都已经尽数战死，这仗还怎么继续打？！”
“是啊，是啊！”
“这城内只有兵马数千，且都是残兵败将，其中伤者就有将近三成，且士气低迷、军心涣散，俨然是打不了了，干脆直接跑吧！”
堂上众人纷纷开口。
虽然说出来的话都堪称五花八门，核心意思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逃！
事到如今。
大伙甚至已经连装都不装了，嘴上都不说撤了，而是直接说逃了。
毕竟有些时候骗骗别人也就是了，别把自己给骗了……
大堂上首。
坐在那的瓦克里把堂内的一幕幕尽数收于眼底，他抿着嘴，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但心中已然是怒火滔天。
我大金何至于混到了这步田地！
曾几何时，像这些个胆敢公然说丧气话、公然扰乱军心、主张逃跑的人，少说也要被拉出去直接一刀宰了，可现在呢？！
现在自己这个开原留守，居然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没错！
瓦克里真的不能拿这帮公然说丧气话的人怎么着。
盖因为这开原城中，满蒙汉之间的兵力几乎是相等的，而在兵力相等的情况下，瓦克达或许可以压制住这些人，却没办法，抓一个出来直接杀鸡儆猴！
因为一旦那么干了，必定要出内乱！
堂上。
佟养性一开始也附和了几句。
但说着说着，他就停住了话语，因为心思敏锐的他忽然发现，这位大贝勒代善的四子，同样也是身为建奴贝勒的瓦克达，脸上居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神色…这其实很不正常！
该死的满桂已经带着关宁铁骑杀到了开原城下。
不出意外的话。
其余明军也会在未来的一二日内陆续杀到，到时候攻破一个开原城，可比破沈阳要容易多了！
所以，神色间这么平静的瓦克达才不正常。
在佟养性看来，此时此刻，瓦克达最应该做出的反应，不应该是惶恐，不应该是惊惧，不应该是畏缩才对嘛！
怎么着。
合着的建奴又要出一个不怕死的人不成？！
佟养性看在眼中，愈发奇怪。
但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瓦克达就已经忽然一拍桌案，长身而起，看着被惊得突然鸦雀无声的堂上众人，声音冷冽却又坚定的道：
“怕什么，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本贝勒早就已经将消息传于叔父知晓了，我叔父不日便会率军南下，解我开原之围，到时候咱们再从容北撤便是，何至于此时慌慌张张，自乱阵脚？！”
“哼！”
“天定汗的确是战死了。”
“但我大金还有多尔衮贝勒，还有多铎贝勒，甚至还有我…只要我们爱新觉罗一族不绝，我大金，就还没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