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南城的战况无比惨烈。
而沈阳北城,则正处于一种非常诡异的混乱之中。
自打方才北城门被冲开之后,贡阿布置的人手,就再也没能将城门重新关上,以至于建奴部众仓皇失措,源源不断地出城向北逃窜而去。
而这么无组织、无秩序的逃窜,显然是一种自取灭亡的行为……
“都停下,不要出去了!”
“按照贝勒爷的方略,应当一批一批地北撤,一批一批地在军士的护送下北撤,你们这样一股脑地涌出去,一旦阻塞了道路,可就等着被明军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肆意屠戮吧!”
北城门门口。
被升任为建奴汉军正红、镶红两旗固山额真的佟养性,看着神情惶然、急切向北逃窜的众人,苦口婆心的如此劝阻道。
但很显然,他的劝阻压根就不顶用。
哪怕佟养性已经尽全力把道理解释得很清楚了,哪怕他已经把贡阿给搬出来了,却也没啥作用。
一众建奴该逃还是逃。
甚至在蜂拥路过他面前时,还不时朝他冷哼一声,亦或者干脆啐一口唾沫,直接喷了佟养性满脸唾沫星子。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也敢来拦我们!”
“没错!”
“不过是我大金养的一条狗罢了,你哪来的资格在这里犬吠,还不滚去南边,带着你的人去帮贝勒爷打仗!”
“对,快去打仗,别在这里愣着!”
“再敢墨迹的话,信不信我们先把你宰了…哼,杀不了明狗,还杀不了你这条狗吗?!”
听着听着。
哪怕养气功夫如佟养性这般好的人,也是额头青筋直跳,心中愤怒异常。
但他也只是怒了一下而已。
除了无能狂怒之外,简直是什么也做不了,以他所做的事来说,建奴这条贼船是别想着再跳下去了,既然不能跳船,那么再怒又能怎样?!
佟养性心中悲凉至极。
他很想拔出腰间的长刀,直接把自己的脖子抹了,但心中每每生出这个念头之后,右手却又难以真的握住刀柄,更谈不上一怒之下抽刀自尽。
说到底。
一个畏死至极、苟且偷生之人,其实连自杀的勇气都不可能有。
“唉……”
佟养性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直在城头上紧盯着明军动向的孙得功,却跌跌撞撞地从北城头上跑了下来,大声道:
“佟兄,不好了!”
“西边的明军北路军打穿了李永芳的防线,大股大股的骑兵已经从防线的豁口处冲了过来,怕是要在城北大肆杀戮了啊!”
听见这话,佟养性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李永芳及伊拜,这加起来不过四五千人,虽然占据着有利的地形,虽然提前布置了营地和防线,虽然依托着坚城,但在占据着绝对兵力优势的明军面前,就只是堪堪抵挡了不到两个时辰而已!
驻扎在西北的李永芳部阵线一旦被突破。
那明军北路军的骑兵,就可以顺顺利利地杀到沈阳城北,开始对仓皇失措间,毫无秩序可言的北逃的建奴肆意屠戮了!
“怎么办,佟兄有何良策?!”
孙得功的脸色也是惶急不已。
单论血债的话,其实孙得功手上的血债比佟养性可是要多的,光是广宁一战的血债,就够他孙得功被凌迟死上个千八百回了!
所以说……
佟养性没有退路,李永芳没有退路,孙得功也同样没有退路。
“事已至此,还有何良策?!”
佟养性神情疲惫地反问了一句。
孙得功闻言,一时沉默,而就在这时,城外也响起了一阵阵的马蹄声,紧接着喊杀声也遥遥地传了过来!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忙不迭地登上北城头,朝着远方极目远眺。
一眼望去,只见数千明军精骑已经从李永芳部的防线豁口处冲到了城北。
其中半数人马掉头折返,从后方猛冲己方残部,另外半数精骑,则分成若干小队,一队约莫也就百十人上下,开始在沈阳城北的旷野上毫无顾忌地收割起建奴部众的人命来。
当然,城外还是有建奴兵丁护卫的。
而按照贡阿最开始制定的撤退方略,在一批批北撤的情况下,也的确可以抽出兵力来尽可能的遮护己方部族,然而…谁让建奴不配合呢!
眼下,他们如决堤的江河般一股脑地涌出了沈阳城。
虽然的确是从沈阳这个死地逃了出来。
但换个角度想,又何尝不是逃到了另外一个死地,在无边的旷野上,像是路边的野草、田地里的麦子一般,任由明军拿着长刀肆意收割?!
“活该!”
佟养性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但就站在身侧且神情紧绷的孙得功,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但孙得功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在沉默的一瞬后,由衷地附和道:
“确实活该!”
话音落下,二人竟都那么僵硬地呆立在当场,一时间竟完全无话可说。
疯狂向北逃窜的,不只有建奴部众,还有蒙古人和根子不好的汉人…之所以说他们根子不好,乃是因为他们作为汉人,当年没少霍霍同族同胞!
佟养性及其家族其实就属于这种人。
盖因为手上也不干净的缘故,他们其实也是没什么退路可言的,只能向北逃窜罢了。
就这样。
沈阳城仿佛成为了一座围城。
城内的人拼了命般地想要逃出去,而逃到城外后,反被明军肆意屠戮的人,不是朝四周的野地里乱窜,就是又重新折返,试图再度回到沈阳这座坚城之中!
一进一出,一来一回。
方才就已经可以说是混乱到极点的局面,不由得愈发混乱起来,孙得功和佟养性拼尽全力,也无法重整秩序,而贡阿的亲信将领,也同样没这个办法!
如此这样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西北方向的李永芳残部,彻底被自西边杀来的明军北路军给碾压成齑粉了,越来越多的明军精骑,甚至是明军步卒杀到了沈阳城北侧,好似潮水一般,湮没了神情惶然、不知所措的建奴部众……
孙得功和佟养性看在眼中。
二人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在某一刻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连多余的沟通都没有,就直接默契地道:
“逃吧!”
“嗯,逃吧!”
话音落下。
二人就马不停蹄地奔下城头,召集自己麾下的部众,开始向城外撤去,以期借着天黑的便利,借着城外混乱的便利,尽可能地朝北逃命而去!
但……
“佟养性,孙得功!”
“贝勒爷有令,让你们二人带着本部兵马,火速出城,去尽全力挡住明军的北路军,挡住孙传庭和黑云龙等人!”
闻言。
二人皆是一怔。
佟养性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疑惑道:
“我?!”
”我去挡住明军北路军的十万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