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名为德石岐,镶蓝旗出身。
从这个出身就可以看出,其必定乃是阿敏的亲信无疑了,况且若非是亲信,也不可能身兼此等大任从沈阳来辽阳传命。
实际上。
德石岐自知自己此行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压力的。
因为他很清楚他传的命到底是什么!
守!
说实在的,就眼下辽阳城这种情况,守是根本守不住的,在德石岐看来,阿敏让辽阳守军继续坚守下去,无异于让他们将性命留在此处!
劝人送死,天打雷劈。
用屁股想都知道辽阳守军上下在得知其来传达的命令后,肯定要出现轩然大波,也肯定要群情汹涌、人心浮动。
所以德石岐并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他准备传完命令后,休息一日,明天一早就带着自己此行的几十名随从快马加鞭地离开辽阳,北返沈阳。
辽阳城内暗流涌动,风险的确大。
可德石岐觉得自己只是留一夜,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城内的这帮守军,总不能要在得到命令之后,出于不满而闹哄哄的搞兵变吧……?!
不能吧……
营帐内,德石岐啜饮着手中的茶水,被挤靠在椅子上,时不时便打个哈欠。
他其实不喜欢喝茶。
或者说干脆点,他不会喝茶,也喝不懂茶,但奔行了这么久他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如果不靠茶水吊着,怕是早就已经头一歪睡过去了!
好在,石廷柱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
就在德石岐饮完第二杯茶水之时,石廷柱便去而复返,掀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恭敬中带着几分勉强的神色。
“使者还请多多担待。”
“留守和伊拜额真出城夜袭去了,应该要到下半夜才会回来,城内仅有我和恩格图额真坐镇,我已经派人去请他了,想来不久之后就能过来面见使者。”
听见这话,德石岐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相反还微微颔首,脸上一副很是理解的模样。
能被阿敏选出来派到辽阳来传信的,自然是聪明人。
德石岐知道自己要传的命令到底多么不可理喻,所以为了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行为处事还是要尽可能地低调一些的。
此外。
对于面前这位汉八旗的固山额真,德石岐心中其实还算满意。
不管怎么说。
即便方才他已经把命令稍微披露了些,石廷柱看上去也非常的失望,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相反脸上还一直挂着笑容。
尤其是那笑容中的几分勉强的神色。
最是让德石岐感到满意…明明心中不愿,却还尽可能的压下心事,勉力维持着笑容,这石额真一看就是一个难得一见的外族忠臣啊!
一时间。
德石岐心中竟觉得有些可惜。
这么一个外族忠臣,如果可以不死在辽阳的话,返回沈阳之后,应该就可以把更多的汉军交由他指挥了!
这么一个忠诚的汉人将领带着汉八旗。
想来像辽河大战中,那汉八旗被一冲就垮了,连带着建奴本部军阵都直接崩溃的现象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可惜,可惜!”
石廷柱心中默默地叹了声。
按照阿敏的命令,辽阳守军上下的下场大概率好不到哪里去,石廷柱也不例外。
“局势至此,实属无奈啊!”
得石岐忽然没头没脑地这么叹着感慨了一句。
石廷柱闻言抿了抿嘴,似乎也很清楚德石岐想要说些什么,但神色间终究没有太大的变化,看上去还在维持着镇定和冷静,只是眼中的勉强与苦涩之色愈发明显了。
德石岐看在眼中,只觉一阵无奈。
在他的注视下,石廷柱默默地撇过头去望向帐外,整个人就像是钉在了那里般,陷入了沉默之中。
德石岐再度端起茶水抿了口,并没有再说些什么。
只可惜……
在他看来的这位外族忠臣石廷柱。
在别过头的那一刻,整个人眼眸中的苦涩与勉强便荡然无存,仅剩一抹冷厉与冰冷之色!
之前种种,全是装的。
准确来说,石廷柱一直在装,包括之前在达木来和伊拜等人面前时,也同样在装!
装了这么久孙子,装了这么久忠臣。
可算是让他石廷柱找到一个好机会了,找到一个发动兵变的好机会了!
帐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从远处传来。
石廷柱很清楚,这是恩格图在接到信后从南边赶来了。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一脸喜色的恩格图就大步走到帐外,石廷柱的亲兵为其掀开帐帘,恭恭敬敬地请他入内。
“这位便是使者吧?!”
”我正在南边巡城,没有来得及远迎使者,还望恕罪!“
恩格图一入大帐,就朝着使者恭敬一礼,礼数可谓是周全到了极点!
他很高兴。
高兴的原因也很明了,因为方才石廷柱派人给他传信,说是沈阳那边来的使者传达下来了阿敏的命令,让他们择日见机北撤!
撤退好啊,撤退好得很啊!
恩格图完全不想把自己的小命搭在这里,他努力拼杀了这么多年,好处没享多少,总不能自己的小命说丢就丢吧?!
另一边。
德石岐望着满面春风的恩格图,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和疑惑。
什么情况,这年头忠臣有这么多吗?!
明明但凡是个人都知道,继续留在辽阳坚守跟送死已经可以划等号了,这蒙古正红旗的固山额真,怎么看上去还这么高兴,难道又是一个忠臣?!
“我大金…怎么有这么多忠臣?!”
德石岐心中满是不解。
他疑惑地看了眼一旁的石廷柱,似乎是想要说你是不是传错话了,但还不等他开口,一旁的石廷柱就咧嘴一笑,望向二人,右手则伸向了德石岐的茶盏,将其一把抓了起来!
见状。
德石岐和恩格图二人,都是一愣。
下一秒……
“砰!”
茶盏被石廷柱猛地掷于地上,伴随着砰的一声,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地四溅的碎瓷!
这一声清脆的声响,就是一个信号!
在茶盏碎裂的下一刻,帐外就猛地冲进来了十几名持着长刀,一脸凶相的汉军镶红旗士卒!
十几号人冲入大帐后。
二话不说,直挺挺地便朝着尚且在惊疑不定的德石岐与恩格图二人杀来!
“噗呲!”
“嘭!”
“呲啦……”
一阵刀光血影闪过,伴随着惨叫声,冲天的血腥气顿时充斥了整个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