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望着多铎,心中一阵嘀咕。

    建奴的第三代原本枝繁叶茂,毕竟光是努尔哈赤这一条老狗,就生了十几个子嗣,用一句子孙满堂来形容都不为过。

    但这帮人中也是良莠各半,有能摆得上台面的,自然也有摆不上台面的。

    比如说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善的长子岳托和次子硕托,以及阿敏的长子宏科泰和三子图尔玛辉等,这些人能力都不错,不出意外的话,将会成为建奴接下来的中流砥柱。

    然而……

    不出意外显然是不可能的。

    时至如今。

    上述这帮人已经全死了,有一个算一份,没一个活下来的。

    建奴的第二代,也已经死伤大半。

    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以及德格类、阿巴泰、济尔哈朗等辈,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故此。

    到了现在,建奴是真的人才凋零、后继无人了。

    阿敏打眼看过去。

    似乎能够在日后扛起他们建奴的,也就只有年纪不过十余岁,还不到二十的多尔衮和多铎这两兄弟了,至于阿济格…算了吧,脑子着实不太灵光。

    想到这些,阿敏心中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曾几何时他们女真一族也是人才辈出,却没想到,数年过去,竟然就沦落到了这种无人可用、无人能用的悲惨田地!

    真是时移世易啊!

    可…这时移世易的速度是不是也太快了,满打满算,不过三年啊!

    “唉!”

    阿敏再度轻叹一声。

    “好生努力。”

    “日后我大金,说不得还要靠着你们兄弟两个勉励支撑下去。”

    听见这话,多铎不禁有些惊诧。

    因为大伙都不是一个爹生的缘故,所以阿敏其实对多尔衮这几兄弟往日以来都不怎么亲善,甚至因为两白旗当了回墙头草的缘故,还多有怨怼之意。

    可现在,阿敏竟然如此说。

    而且看他脸上的神色和语气,似乎这话还不是说说而已,像是发自真心,真诚实意说出来的!

    “别多想!”

    阿敏扫了一眼多铎,接着就伸手在多铎肩头上拍了拍,勉力笑道:

    “事已至此,唯有努力而已。”

    “若是势不可为,我阿敏也不惜此身,或许可以留下来为你们断后,好叫你们逃出生天,继续积攒力量,与明廷斗下去!”

    言罢。

    阿敏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多铎,然后摆了摆手,下令道:

    “传令下去吧!”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从休整好的我大金本部精锐中,抽出五千人,增援至此地!”

    “本汗要合兵一万,拿下定襄左卫!”

    阿敏很清楚,局势至此已经容不得他再继续游移、思虑下去了。

    明军的定襄右卫随时都有可能抵达战场。

    而在他们抵达战场之前,必须要把定骧左卫彻底吃掉,几乎是建奴在此战中能够获胜的唯一的一丝希望了!

    只要可以吞下定骧左卫。

    将数部大军彻底串联起来,无论到时候是撤退也好,还是继续与明军厮杀也罢,建奴都有了选择的余地。

    如果做不到……

    那就真的只能被这明军的定骧三卫活活缠住、拖住,待明军北路军、中路军,乃至于南路军的主力尽数抵达之后,就唯有死路一条而已了!

    “是,天定汗!”

    多铎收敛神色,肃穆地抚胸一礼。

    不久之后。

    山坡下方却传来了沉闷的鼓声与号角声。

    身负数创,血战良久的曹文诏,听见动静后,强撑起身子,拄着手中的马槊,定定地望向高坡下方开始被从大军中抽出来,并逐渐列阵,准备再度攻山的建奴本部精锐,忍不住长叹一声。

    到底还是吃了兵力不足的亏。

    建奴大军的机动性,还是为他们赢得了时间,带来了显著的优势和便利。

    当年的萨尔浒一战,明军其实就是败在建奴的机动性上,以至于数路大军被建奴分而击之…今时今日,从整体而言,大明定然是败不了的,从伤亡角度来看,明军伤亡的反而少些。

    但是。

    无论如何,就目前情况来看,定骧左卫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这不禁让曹文诏有些无奈。

    但他并不后悔,若是当初自己没有选择跟建奴于此地死磕,而是直接率军向北边的折木城后撤,那么折木城与汤池堡之间这宽达数十里的区域,将沦为建奴跳出包围圈,冲出逃窜的康庄大道!

    如此一来。

    中路军和北路军这段日子以来的布局,将尽数化为泡影!

    而如果不能在辽河东岸的海盖二州区域内困死建奴最后的主力,让其撤到了辽沈,大明再继续进兵时,将会面临更大的阻力!

    若是建奴将麾下的兵马化整为零,四处出击。

    专门瞅着明军的后勤,以及粮道下手。

    明军即便最后还是可以将其尽数歼灭,然后成功收复辽东,恐怕所要付出的代价,所要牺牲的人命,都要比现在高上最少一倍…甚至不止!

    所以,断然不能让建奴主力跑了!

    就算终究无法在海盖二州这片区域内将建奴主力全歼,最少也要让其折损过半,再无正面一战之力!

    为了达到这一点。

    曹文诏觉得自己率部死守此地,与建奴死磕的决定,没有任何的问题!

    哪怕最后战死,又能如何?!

    拖延了这么久,定骧中卫已经到了,定骧右卫也即将抵达,这两部再继续迟滞建奴,必然可以拖到北路军、中路军,乃至于南路军的主力尽数杀到的那一刻!

    届时。

    建奴将唯死而已!

    此时此刻曹文诏部所发挥的作用,与当初关内大战时,首御在温榆河一线的黑云龙部的宣府边军一般无二。

    都是阻挡建奴跳出包围圈,逃出生天的最后一道屏障!

    而身为屏障,伤亡肯定很惨重。

    曹文诏在决定率军北撤至此地之前,其实就已经料想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也不后悔!

    有些事情,终究有人要做的。

    既然当初黑云龙可以死守温榆河,等待追杀着建奴大军的明军追兵一路赶来,为什么今时今日,他曹文诏就做不到?!

    想到这。

    曹文诏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坦然的笑容。

    他弯起右臂,将马槊的槊杆在臂弯处来回抽动着擦拭了两遍。

    擦完后,看着高坡下方结阵而来的建奴,微微一笑。

    “列阵,迎敌,死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