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一时间沉默了。
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曾经强大的建奴，现如今已然沦落到要靠赌正反面，来决定出断后人选的境地了吗？！
时移世易。
没想到，短短数年过去，竟然天翻地覆，沧海桑田……
代善看着皇太极手上那枚“崇祯通宝”。
眼神就那么定定地，似乎失去了聚焦，直到过了好一会后，也仍旧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见状。
皇太极却有些焦躁地皱了皱眉，等不下去了。
“二哥不说话，那我就当二哥应下了。”
“你我兄弟二人，今日怕是九成以上的可能要有一人战死于此地，方能让我大金度过此劫了。”
“这个人，可以是二哥，也可以是我，至于到底是谁…就全看天意吧！”
说完这句话后。
皇太极不再犹豫，也没有再继续征求代善的意见，而是手腕一翻，就要作势将硬币抛起让上天来定夺。
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却忽然扇了过来！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忽然在嘈杂的战场上响起，以至于周遭背过去的亲卫们都是不禁一愣。
“白痴，懦夫，废物！”
巴掌声落下。
继而响起的就是代善那压抑着怒火和愤怒的低吼声。
“若是真的全看天意，我等就不应该南下！”
“早在当初，拟定计划之时，我们不也卜了一卦…可上天是如何说的，难道不是叫我们不要南下吗，可我也没见你当初遵奉了上天的意思行事！”
“哼！”
“事已至此，天意已然不重要了！”
“正所谓事在人为，只要我们能豁出性命，未尝没有机会逃出生天，而你，非但不找机会力挽狂澜，反而还要在此地坐看天意…哼！”
说到这里，代善不禁重哼一声。
而被重重扇了一巴掌的皇太极则是满脸愕然地站在那，愣愣出神，仿佛被代善一巴掌打傻了似的。
“老八……”
代善看着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语气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实话实说，你的军事才能比起父汗简直差了不止一筹…当然了，论起政治才能，父汗同样也比不过你。”
“但没办法，谁叫我大金是以武立国呢？”
“父汗在位之时，虽然晚年在宁远锦州吃了亏，但那只能称得上是小败，皇皇大势还在我大金这边，即便是临终之前大肆屠戮辽东汉人，以至于辽东不稳…可那也不过是癣疥之疾罢了，只要我八旗精锐还在，那就一切无碍！”
“但是！”
“你继位以来，这短短几年间，我大金却连年惨败！”
“天聪元年，你率军在辽南大败。”
“天聪二年，我大金又在蓟辽关外大败，不仅折损过万，五弟更是当场战死，正蓝旗直接被打废。”
“而现在这天聪三年，你又率我大金主力南下攻入关内，从一开始，全军的进展就不顺利，在三屯营、遵化、永平、蓟州等地连连碰壁…现在想来，我们那时就应该当机立断，直接撤退的！”
“简而言之。”
“你继位数年来，简直是连连大败，我大金的八旗精锐在你手上一折再折，先后死了不下数万之众！”
“说实话。”
“若是我大金败亡，若是我女真再被明廷如成化年间犁庭扫穴一遍，把我族众尽数屠戮干净…那你皇太极，就是我大金，就是我女真的最大的罪人，没有之一！”
刻意压低声音的怒吼声，在皇太极耳畔宛如闷雷般一次次炸响。
起初。
他还拧着眉有些不悦。
但被代善骂到后边，皇太极也不免沉默了…是啊，代善说的不错，不管这几次大败，都是不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起码在客观事实上，他确实是连年大败了！
“唉！”
“你比起父汗，真的是差远了！”
“但…事已至此，我大金也没了改弦易辙，从头再来的机会了，就算你再不堪，再不顶用，在这危难时刻也只能让你在这个汗位上继续坐下去了！”
“我年纪已经大了，血勇之气不足，而阿敏此人，心胸又太过于狭隘，况且毕竟出身叔父一系，除去镶蓝旗之外的其他七个旗，很难对其真的心服口服。”
“呵……”
“汉人有句老话，叫做矮子里边选高个，没办法，我大金现在也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还算可以的高个了……”
代善忍不住苦笑一声。
然后他就从皇太极的手上，拿走了那枚崇祯通宝，继而甩开臂膀，将其远远地扔到了温榆河中。
“我来断后！”
“你赶紧派人，沿着第一道浮桥渡河，先在对岸立足站稳，再让人火速修好剩下两座浮桥，修完之后，你立即率领大军渡河北上，我则留下来为你断后！”
“九死一生也好，十死无生也罢，我代善都认了！”
“我只愿一点，就是若你真能逃回辽东，务必要尽全力重振我大金社稷…如果，我是说如果，局面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的话，也要继续抵抗下去，哪怕是一路往北撤，撤到极北苦寒之地，也要继续跟明廷斗下去！”
“记住了，不要放弃，坚持住，就有希望！”
这是代善对皇太极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说完这句话后，代善就径直离去，亲自率军跑到了后军处，指挥着建奴与明军追杀而来的铁骑厮杀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皇太极只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是刚才被甩了那一巴掌所导致的，还是因为羞愧、惭愧等情绪所致……
沉默一会后。
他咬了咬牙，用双手狠狠地搓了搓脸，继而放下手来怒露凶光地盯着东南方，一字一顿道：
“哪怕打到天涯海角，本汗也绝对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