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首批二十件叶片,交期四十天。

    我一个人做精修,小孙做粗磨和半精磨。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前十件很顺利——精度全部在Ra0.08以内,最好的一件做到了Ra0.065,刷新了我自己的纪录。

    第十一件出了问题。

    磨到一半的时候,我感觉左手食指的指腹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指纹都快磨没了,指腹上一道细长的裂口,渗着血。??????????

    干了十年精修,手上起茧子是家常便饭。但指腹开裂是第一次。

    第四代单晶合金的研磨膏含有超细金刚石微粒,比普通研磨膏粗暴得多。连续高强度作业后,手指皮肤根本扛不住。

    小孙看见了。

    “宋哥,你的手——”

    “没事。贴个创可贴。”

    “贴了创可贴你怎么感知精度?精修靠的就是手指触感——”

    “我说没事。”

    贴了创可贴之后,手指的灵敏度确实下降了。

    第十一件叶片的精度——Ra0.11。

    不合格。

    我盯着千分表上的数字,一句话没说。

    把创可贴撕掉,裂口渗出来的血沾在叶片上,我用酒精棉球擦干净,重新上工。

    修了四个小时。

    Ra0.078。

    过了。

    但血把研磨膏染成了暗红色。

    小孙在旁边站着,一声不吭地看了全程。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小孙一个人留在工坊里练到了凌晨两点。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进来的时候,他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手边放着一件天璇的练习毛坯。??????????

    千分表还架在上面。

    我看了一眼——Ra0.19。

    比前天的0.28进步了不少。

    但代价是——他的两只手都缠着创可贴。

    我没叫醒他。

    给他披了件衣服,自己继续做第十二件。

    第二十四天,前十五件全部完成,全部合格。

    剩下五件,还有十六天。

    绰绰有余。

    这时候顾平打来了一个电话。

    “宋远,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

    “说。”

    “天辰精密新的管理层到任了。集团从总部派了一个副总裁下来接管天辰,姓贺,叫贺文斌。”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贺文斌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调查WZ-16合同丢失的原因。查到最后发现,关键技术人员流失是主因,而这个关键技术人员——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他要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他想请你回天辰,或者以天辰的名义收购你的工坊。”

    我手里的研磨膏差点掉地上。??????????

    “收购?”

    “对。据说天辰的大股东已经批了预算——两千万,收购远精工全部股权,你作为技术合伙人留任,给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两千万。

    百分之十五。

    半年前我拿着一万二起步,现在天辰出两千万来买我。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会激动得手发抖。

    但现在,我只有一个反应。

    “不卖。”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平笑了一声,“但贺文斌这个人不太好打发,他背后是天辰的大股东集团,实力很雄厚。你做好准备。”

    我挂了电话。

    两千万。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有一件事钱志远、马建国和这个贺文斌都没搞明白。

    远精工值多少钱,不取决于设备和场地。

    取决于我这双手。

    而我这双手,不卖。

    第三十六天。

    天璇首批二十件叶片全部完成。

    我在最后一件上测出了Ra0.062。

    新纪录。

    把二十件叶片装箱的时候,小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宋哥,我的练习件昨天做到了Ra0.14。”

    我看了他一眼。

    两个月前他做不到0.28。

    “还差一点。继续练。”

    “嗯。”

    他顿了一下。

    “宋哥,你手上的伤——”

    “磨出来的。跟叶片一样——磨得越狠,精度越高。”

    我把箱子封好。

    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奔驰S级。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西装男走到门口,看了看工坊招牌。

    “远精工?”

    “你找谁?”

    “我叫贺文斌,天辰精密新任总经理。”

    他伸出手。

    “宋远先生,我专程来拜访你。”

    我看着他的手。??????????

    没握。

    “贺总,有话进来说。”

    贺文斌走进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工作台上那二十件装箱的天璇叶片上。

    “这就是天璇项目的件?”

    “是。”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叶片,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型面。

    “手感非常细腻。我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得出来——这是顶级的工艺。”

    “贺总,顾平跟我说了你的来意。收购的事,不用谈了。”

    贺文斌直起身来,看着我。

    “宋远,两千万的报价,对一个四人工坊来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着他。

    “贺总,天辰给我发过八百八十块的年终奖。你知道这件事吗?”

    贺文斌点了一下头。

    “我调查过了,那是马建国的问题。他已经被开除了。”

    “马建国是被开除了。但问题不是马建国一个人。”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贺总,天辰的问题不是一个马建国,是整个系统。一个能做到Ra0.1精度的人在天辰干了十年,年终奖八百八十块,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不是马建国一个人瞎,是整个天辰都瞎。”??????????

    工坊里安静了。

    贺文斌看着我。

    “你说得对。”

    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几秒。

    “但现在天辰换了管理层,换了制度——”

    “换了管理层就不瞎了?贺总,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是觉得我的技术值两千万,想买回去给天辰当门面。但你有没有想过——当年天辰拥有我的十年,白拿了我的手艺,连年终奖都不舍得发。现在八个亿没了,你出两千万来买?”

    我指了指门口。

    “贺总,不好意思。我不是一件商品,出个价就能买回去的。”

    贺文斌的脸微微变了一下颜色。

    “宋远,你的能力我很认可。但你一个人的工坊,产能有限,市场有限。再过一两年,航科培养出新的供应商——”

    “那是一两年以后的事。”

    我拿起那箱叶片。

    “现在——我赶时间。这箱叶片要送去航科。”

    贺文斌看着我抱着箱子走出门。

    “宋远。”

    我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贺总,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叫马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