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桌上摆着房东早上塞的纸条——房租下月涨三百。

    加上这八百八十的年终奖,我银行卡里总共还剩一万两千块。

    手机响了一下。

    天辰的工作群,马建国发了条消息:“明天抛光房排班不变,宋远的活临时分给王磊和小孙。”??????????

    底下一串回复。

    王磊:“收到,马主任放心,这活儿又不难。”

    小孙:“没问题!”

    老刘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没说话。

    我退出了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打来的。

    “远儿,今年回家过年不?”

    “回,票买好了。”

    “你爸说让你别在厂里窝着了,回镇上来,你表叔的建材店缺人——”

    “妈,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十年前从技校出来,我跟着师父赵德正学了三年手工抛光。

    师父说我是他带过天赋最好的徒弟。

    航空叶片的型面精度要求Ra0.2微米,普通工人做到Ra0.4就算合格,机器也只能做到Ra0.3。

    我能做到Ra0.1。

    全天辰只有我能做到。

    可这事儿,马建国不知道,钱总不知道,天辰上上下下一千二百多号人,大概也没几个人在意。

    在他们眼里,抛光就是抛光,最底层的工种,连蓝领都算不上,灰领。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

    “宋远先生?我是中聚航机的人力资源部,姓陆。您方便聊聊吗?”

    中聚航机。

    国内航发第二大厂。

    “您怎么知道我电话?”

    “赵德正赵老师推荐的。赵老师说,手工型面精修这个领域,您是他最放心的人。”

    我沉默了几秒。

    师父已经退休三年了,没想到还记着我。

    “陆总,我刚从天辰离职,还没想好下一步——”

    “不急,年后有空来我们厂看看,诚意绝对到位。具体的见面再聊。”

    挂了电话,我把中聚航机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开出来的条件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我宋远,三十三岁,技校学历,没房没车没存款。

    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人值什么钱?

    过年回了老家,亲戚们照例问东问西。

    “远儿在大厂待了十年,当上主管了吧?”

    “还没呢,二姨。”

    “那工资总涨了吧?怎么也得两三万一个月了?”

    我笑笑,没吭声。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远儿工作忙,今年奖金发了不少——”??????????

    “妈。”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住了嘴。

    大年初三,表弟陈洋来串门。

    陈洋比我小六岁,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去年跳槽涨到月薪三万五。

    “远哥,听说你从天辰辞了?”

    “嗯。”

    “想好干什么了吗?你要是不嫌弃,我公司行政岗缺人,我帮你问问?”

    行政岗。

    我磨了十年的手艺,在亲戚眼里,大概配得上一个行政岗。

    “谢了,我有打算。”

    陈洋拍拍我肩膀,“远哥,别不好意思。你年纪也不小了,稳定最重要,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

    一个手工精度做到Ra0.1微米的人,被二十七岁的表弟劝别好高骛远。

    挺有意思的。